117、血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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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临时医疗点里弥漫着消毒水、海水的咸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重伤和绝望的沉闷气息。医生已经离开，白布覆盖下的躯体被移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等待着后续处理。大部分获救人员被转移到更大的船只或直升机上，送往陆地的医院，现场只留下少量善后人员和核心的几人。
陈默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守在盖着白布的担架旁，眼眶赤红，下颌绷得死紧。几个跟随罗恣多年的行动队员站在不远处，沉默地低着头，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安润柯被人搀扶到旁边的简易床位休息，他呛了水，受了惊吓，身上也有些擦伤，但比起罗恣，这些都不算什么。护士给他披上毯子，递来热水，他机械地接过，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白布覆盖的轮廓，以及……那盘旋在白布上方，只有他能清晰看见的、越来越凝实的、如同活物般缓缓翻涌的血色雾气。
那雾气比在船上时更加“清晰”了，轮廓不再完全模糊，隐约能看出类似人形的轮廓，却又在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冰冷、贪婪，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邪恶气息。香灵——无忧。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安润柯的脑海，仿佛是那团雾气主动传递过来的信息。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悲痛或疲惫中，没有人注意到安润柯异常的眼神和惨白得过分的脸色。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水杯，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安先生，您需要休息……”护士试图劝阻。
“我……去透口气。”安润柯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有走向甲板或船舷，而是走向了医疗点后方，一个堆放废弃医疗包装和杂物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人群，只有远处船只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风的呜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团如影随形、跟着他飘过来的血雾。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尝试着用意识去沟通，“你能说话，对吗？”
没有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但一个冰冷、滑腻、分辨不出性别年龄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诡异韵律：
「吾名……无忧。汝之血脉……唤醒者……」
安润柯的心脏狠狠一缩。果然，它能交流。
“罗恣……”他省略了所有试探，直指核心，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能救他，是不是？”
血雾翻滚了一下，似乎在“注视”着他，那冰冷的意念带着一丝玩味和贪婪：
「濒死之躯……残破之魂……逆转阴阳，重塑生机……于吾而言，并非不可为。」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磷火，灼烫又冰冷。安润柯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团雾气：“条件？你要什么？”
「汝……甚知吾欲何物。」无忧的意念如同毒蛇吐信，「汝之精魄，汝之寿元……维系汝身异香之源，亦是吾等存在之基。」
安润柯没有丝毫意外。从它对自己血液的渴望，从那些古籍的只言片语，他早有预感。他平静地问：“多少？”
血雾似乎“愉悦”地膨胀了一丝：
「半。汝之余生……半数予吾。」
一半的寿命。
安润柯甚至没有感到恐惧或犹豫。在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在看着白布盖上的瞬间，某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已经主宰了他。是安家世代制作续命香，却因罗恣父亲当年的强取豪夺、贪婪无度，错误地使用了禁忌之法，最终将诅咒般的香灵引到了罗恣身上的“不公”？还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在囚禁、猜忌、笨拙的关怀、生死相依中悄然滋生，早已深入骨髓的“私心”？
或许两者都有。但在此刻，原因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对着那团代表不祥的血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把他救回来。”
“让他能活，能醒，能像以前一样……哪怕脾气再坏。”
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询问细节，甚至没有去想自己失去一半寿命后会怎样。交易成立。
无忧的意念爆发出一种无声的、尖锐的欢鸣：
「如汝所愿……」
下一瞬间，安润柯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骤然袭来，仿佛有什么本质的、温暖的东西被从灵魂深处强行抽离，生命力的流逝不再是缓慢的感知，而是一种清晰的、被割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杂物箱才勉强站稳。身体内部传来一种空旷的、冰冷的虚弱感，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而那团血雾，在“吸收”了某种东西后，色泽似乎更加暗红凝实了几分，翻滚着，朝着医疗点方向飘去，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安润柯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慢慢走回医疗点。他看起来更加憔悴，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虚浮。陈默注意到他的异样，投来担忧的一瞥，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担架那边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
“陈、陈助理！快看！”一个守在旁边的队员突然惊叫起来，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陈默猛地转头。只见那原本毫无声息的担架上，覆盖的白布下，竟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起伏！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响起！
“医生！快叫医生回来！”陈默几乎是用吼的，扑到担架旁，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一角。
罗恣依旧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但胸膛确实在微弱地起伏！侧腹处那致命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出血似乎……奇迹般地止住了？连旁边监测仪器重新连接后，竟然显示出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和血压！
赶回来的医生看到这一幕，也震惊得说不出话，立刻组织抢救。这一次，所有的抢救措施都仿佛产生了效果。罗恣的生命体征以惊人的速度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已脱离了最危险的死亡边缘。
当罗恣被转移到设施完善的海上医院船，进行详细检查后，所有医护人员都感到不可思议。那么严重的贯穿伤，内出血，多器官损伤，竟然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匪夷所思的自我修复迹象？断裂的肋骨仿佛被无形的手扶正，刺入脏器的骨茬造成的损伤在影像学上显示为“正在快速愈合”，虽然依旧严重，但已非必死之症。
“医学奇迹……这绝对是医学奇迹！”主治医生反复看着影像资料，喃喃自语。
只有安润柯知道，这“奇迹”的代价是什么。
罗恣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后，终于苏醒。他睁开眼时，眼神有些涣散和迷茫，随即被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占据。但当他的目光聚焦，看到守在床边、眼眶深陷、脸色比自己这个重伤员还要苍白的安润柯时，那迷茫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后怕，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你……”罗恣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想动，却被剧痛和安润柯轻轻按住的手阻止。
“别动。”安润柯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异常温柔。他小心地用棉签沾湿罗恣干裂的嘴唇，动作仔细又专注。
接下来的日子，安润柯几乎寸步不离。罗恣的恢复速度快得令医生咋舌，但安润柯的憔悴却与日俱增。他亲自照料罗恣的一切，喂水喂药，擦洗按摩，甚至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利于伤口愈合的流食。他做得并不熟练，有时会笨手笨脚，但那份专注和细心，让习惯了冷漠和强势的罗恣，感到一种陌生的错觉，至少以前安润柯从未这样照顾过自己。
罗恣常常在疼痛稍缓的间隙，沉默地看着安润柯忙碌或守在床边小憩的侧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越发尖削的下巴，看着他偶尔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某个坚固冰封的角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坍塌。
他不再仅仅是“需要”安润柯，需要他的香来续命，需要他的存在来安抚自己失控的情绪和灵魂深处的空洞。他是……在乎。在乎他是否安好，是否疲惫，是否在勉强自己。这种认知清晰而猛烈，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你是怎么做到的？”某天，当安润柯又一次端来一碗温度刚好的药膳时，罗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他的伤势恢复得太诡异，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异常。而安润柯异常的状态，也让他无法不将两者联系起来。
安润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勺子递到他唇边，甚至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我做的香效果好啊？你昏迷的时候，我特意调配了最强的‘回春香’，日夜不停地给你熏着。怎么样，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怎么不夸夸我制香的手艺有长进呢？”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玩笑，想要将话题带过。但罗恣没有笑。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着安润柯，看着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和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苏瑾的警告，想起安润柯之前异常的虚弱，想起船上那弥漫的、属于安润柯血液的异香，还有……自己濒死时，意识边缘那团欢呼雀跃的血色阴影。
一个可怕的猜想，让他遍体生寒。
“安润柯，”罗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告诉我实话。你用什么换了我的命？”
安润柯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慢慢敛去。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回避：“怎么会，罗恣。你活下来，是你福大命大。”
罗恣的心沉了下去。安润柯的回避，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想。愤怒、心疼、恐惧、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逼问，想发火，想砸东西，但看着安润柯那副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模样，所有的暴戾都被堵在了胸口，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因为伤势而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安润柯放在床边、微凉的手。他的手还很虚弱，但握得很紧。
“安润柯，”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以后……别再放血制香了。任何情况下，都不准。”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掺杂着恐惧的请求。
安润柯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开。他抬起眼，迎上罗恣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也不敢深究的情绪。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否实现。香灵“无忧”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半生寿命，它是否会就此满足？罗恣身上的“诅咒”是否真的解除了？未来会怎样，他毫无头绪。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活下来了，还会对他发脾气，还会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这就够了。
至于那被悄然偷走的一半未来，和盘旋在罗恣生命之上、似乎更加“满足”却也更加诡异的血色阴影，都成了深埋在他心底、独自背负的秘密。
血契已成，代价已付。
剩下的路，无论还有多少荆棘，他只想陪着身边这个人，继续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血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