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踏迷局 ...
-
公海的夜，是吞噬一切光亮的墨黑。巨大的科研船“蔚蓝公主号”如同幽灵般漂浮在无际的黑暗水面上，只有船舷几点稀疏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它冰冷的钢铁轮廓。船体内部，却是与外界死寂截然不同的、一种压抑的忙碌。
下层实验室区域，惨白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有机体腐烂又混合着化学试剂的怪异味道。巨大的玻璃器皿沿墙排列，里面浸泡着一些难以辨明原状的生物组织，有的甚至还连接着细微的管线，旁边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但持续的生命体征信号。更深处，几个更大的圆柱形容器里，隐约可见人形轮廓，皮肤已然不见，肌肉组织暴露在淡黄色的保存液中，同样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他们还活着，以一种极端非人的方式。
尉逢舟穿过这条令人作呕的“陈列走廊”，面无表情，脚步却比平日稍快。他刚刚从薇薇安的临时办公室出来，主动提出了那个他权衡再三、风险极高的建议。
“表姐，林博士，”他当时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实验进展受阻的关切，“我听说安润柯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导致样本质量不符合要求。这样拖下去，对实验进度和……表哥那边的耐心，都不是好事。”
薇薇安正为实验瓶颈焦头烂额，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然呢？你有办法？”
“或许可以试试。”尉逢舟语气平静，“我认识安润柯。在他开直播的时候，我是他直播间的房管，算是有过一些交流。而且，我和他的徒弟许哲关系不错。也许……由我这个‘熟人’出面，能让他稍微放松警惕，情绪平稳一些。至少，我们可以尝试沟通。”
林未央从一堆数据报告中抬起头，审视地看着他：“尉先生，你确定？我们要的是他平静、甚至可能是某种正向情绪状态下的血液样本，不是简单的停止挣扎。”
“总比现在这样僵持着好。”尉逢舟摊手，“让他一直处于极度恐惧或药物昏迷中，显然无法得到你们想要的。让我试试，如果不成，再想别的办法。至少，我们可以节省一些镇静剂，减少药物对样本的潜在干扰。”
这个理由打动了林未央。她点了点头，看向薇薇安。薇薇安虽然对尉逢舟这个表弟并非完全信任，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尉逢舟是李携锋的人，理论上利益一致。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你去试试。但别耍花样。”
“当然，表姐，我也是为了实验能顺利进行。”尉逢舟微微躬身，掩去眼底的冷光。
于是，他现在正走向关押安润柯的隔离舱。每走一步，他都在心中快速复盘自己的计划。露面，意味着在安润柯心中坐实自己与绑架实验同流合污，他与许哲之间那点本就建立在算计上的关系，将蒙上更深的阴影，甚至可能再无挽回余地。但不露面，薇薇安和林未央迟早会把主意打到许哲头上。他不敢赌罗恣是否能百分之百护住许哲，尤其是在安润柯已经出事、罗恣很可能方寸大乱的情况下。
两害相权，他选择先保住许哲眼前的安危。至于以后……等他能活到“以后”再说。他现在只希望自己之前疯狂发出的那些信息，陈默能收到，罗恣能尽快行动。他需要拖延时间。
隔离舱的门无声滑开。里面比外面的“陈列区”简洁得多，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一个简易的盥洗台，和一个通风口。安润柯依旧被束缚在椅子上，手脚戴着特制的软铐，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因为缺水和紧张而干裂起皮。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同受惊的鹿，充满了戒备、恐惧，以及一丝残余的、不肯熄灭的愤怒。
然而，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瞬间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尉……逢舟？”安润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眨了眨眼，仿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尉逢舟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安润柯熟悉的、温和又带着点腼腆的笑容，他快步走近，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安先生！真的是您！您还好吗？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查看安润柯手腕上的束缚，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前来探视好友的人。
安润柯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睛死死盯着他，震惊逐渐被冰冷的审视取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尉逢舟是许哲的学长，是他直播间的热心房管，一个温和有礼的大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艘绑架他的船上？出现在这个明显非法的实验室里？
“安先生，您别怕，”尉逢舟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排斥，依旧温声解释，但声音压低了些，“我是……我是李携锋的表弟。这件事很复杂，但我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伤害您的意思。我也是被牵扯进来的，我一直在想办法……”
他的话被安润柯直接打断。安润柯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刺痛：“李携锋的表弟？所以，从一开始接近我，接近小哲，就是有目的的？所谓的喜欢香道，所谓的帮忙，都是假的？” 他想起了尉逢舟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问，那些对许哲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不是的！安先生，您听我解释！”尉逢舟显得有些焦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示意那里有监控，又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我对香道的兴趣是真的，对小哲……也是真的关心。但我身不由己，我表哥他……安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薇薇安和林博士需要您保持情绪稳定才能抽取合格的血液样本，她们之前用的方法都不行。您这样抵触，只会让她们用更激烈的手段，甚至……她们可能会把主意打到小哲身上！”
听到“小哲”两个字，安润柯的身体明显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尉逢舟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更加恳切：“安先生，算我求您，暂时配合一下，好吗？至少，让她们觉得您情绪平稳了，停止用药，减少对您身体的伤害。我会尽量周旋，拖延时间。外面……罗先生一定在找您，我们需要时间等他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身陷囹圄却心向光明、努力周旋的年轻人。安润柯看着他，心中的疑虑和混乱达到了顶点。他分辨不出尉逢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这个人表现得如此矛盾，前一刻还是绑架者的同谋，后一刻又似乎在暗中帮助自己。
但“小哲可能被牵连”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安润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和一片沉寂的冰冷。“你们想要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干涩。
“就像平时一样，尽量放松，别去想不好的事情。可以想想您喜欢的香方，或者……想想小哲平时学艺的样子。”尉逢舟说着，从旁边拿来一杯水，小心地递到安润柯唇边，“喝点水吧，您嘴唇都干了。”
安润柯偏开头，没有喝。
尉逢舟也不勉强，叹了口气，将水杯放下。他站直身体，对着门口隐藏的监控摄像头方向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不一会儿，林未央带着助手走了进来。她看到安润柯虽然依旧被束缚着，但明显没有了之前的剧烈挣扎和恐惧情绪，只是冷漠地垂着眼，仿佛隔离了外界的一切。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尉逢舟。
尉逢舟对她露出一个“你看，有效吧”的无奈笑容，退到了一边。
抽血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安润柯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任由针头刺入皮肤，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眼神空洞。林未央专注地收集着样本，记录着数据。薇薇安也闻讯赶来，在观察窗后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尉逢舟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安润柯苍白的侧脸和不断被抽走的血液，袖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他成功的暂时安抚住了安润柯，避免了许哲被卷入，也为罗恣争取了时间。但安润柯看他时那冰冷陌生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莫名发闷。
抽血结束后，林未央带着样本匆匆离开去分析。薇薇安也满意地走了，临走前拍了拍尉逢舟的肩膀：“干得不错，表弟。继续稳住他。”
舱门再次关闭，只剩下尉逢舟和安润柯两人。
安润柯依旧垂着眼，仿佛尉逢舟不存在。
尉逢舟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冷漠和一丝烦躁。他走到安润柯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安先生，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但你最好继续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别给我添乱，也别给她们任何动小哲的理由。罗恣如果够快，你或许还有救。如果他不行……”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那我们可能都得死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看安润柯的反应，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斯文的模样，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安润柯缓缓抬起头，看着重新关闭的金属门，眼中的冰冷碎裂，露出底下深重的迷茫和痛苦。尉逢舟……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还是……一个在绝境中，连自己都看不清的、可悲的徘徊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血液正在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而希望，如同窗外无尽的黑暗海水，渺茫得令人窒息。他只能强迫自己去想尉逢舟最后那句话——“罗恣如果够快”。是的，罗恣……他一定会来的。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