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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血饲香 ...

  •   罗恣背部的旧伤和因伏击引发的身体不适,在药物和休养下本该缓慢恢复,但这一次,进程却诡异地滞涩。疼痛如同附骨之疽,缠绵不去,连带着精神也总是恹恹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汲取着他的精力。夜里,香灵的干扰也变得更加频繁,不再是完整的幻境,而是破碎的、充满混乱低语的浅眠,醒来后只觉得更加疲惫。

      安润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续命香不能频繁使用,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更清晰地感知到,罗恣体内那属于香灵的躁动,以及它对自己血液那种近乎贪婪的渴望。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发寒,却又隐约抓住了一线希望。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不再试图制作那些效果不明的干扰香。取而代之的是,在他每日为罗恣准备的、最普通的安神香里,他极其小心地,掺入了极少、极少几滴自己的血液。血液滴入香粉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无形的涟漪荡开,那普通的安神香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韵调。

      他心怀忐忑地将这特殊的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迅速融入了原本宁神的香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效果是显著的。

      不过两三日,罗恣眉宇间的郁结和疲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背部的疼痛彻底平息,睡眠变得深沉安稳,连带着因外界压力而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许多。一周后,他几乎恢复了以往的状态,甚至因为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气色比之前还要好上几分。

      “这次的安神香,似乎格外有效。”某天清晨,罗恣醒来,神清气爽,难得地主动提起。
      安润柯正背对着他整理香具,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声音平静:“可能是换了一味底香,配伍稍微调整了下。”
      罗恣“嗯”了一声,没有深究。他只当是安润柯技艺精进,并未将这异常迅速的康复与自己每晚吸入的那缕掺杂了血息的香气联系起来。他起身,走到安润柯身后,看着他纤细的、正在忙碌的背影,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自那晚他因伤痛抓住安润柯的手,说出“别走”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融化得更多了。罗恣开始用一种更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表达他的“好”。

      他会过问安润柯的饮食,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他可能喜欢的、滋补的菜肴,虽然安润柯依旧吃得不多。他会注意到安润柯书房的灯亮得太晚,直接进去把人拉回卧室,语气强硬地命令:“睡觉。” 他会让人搜罗来更多稀奇古怪的、与香道可能相关的古籍或器物,堆在安润柯触手可及的地方。

      甚至有一次,安润柯在翻阅一本厚重的古籍时不小心被锋利的纸页划伤了手指,沁出一点血珠。罗恣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抓过他的手指查看,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怎么这么不小心?” 然后亲自找来药箱,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仔细地为他消毒、贴上创可贴。

      安润柯低着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罗恣指腹粗粝的触感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想抽回手,却被罗恣握得更紧。

      “没事的,小伤口。”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罗恣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被白色胶布覆盖的指尖看了几秒,才缓缓松开,语气硬邦邦地:“这些旧书页边缘锋利,下次让许哲帮你翻。”

      许哲委屈的看了看罗恣小声嘟囔了一句:“舅舅……我……我也怕疼……”却被罗恣一眼瞪了回去。

      这种明目张胆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关心,让安润柯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两人之间拉锯般的紧张,习惯了罗恣的冷漠与强势,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逐渐升温的、带着占有欲的呵护。他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应一声,或者干脆找个借口躲进书房,假装忙碌地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香材,以掩饰内心翻涌的、混杂着暖意和更深沉忧虑的波澜。

      就在罗恣彻底康复,精神状态达到一个近期高峰时,苏瑾不期而至。

      她是提着药箱来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一进门,她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客厅插花的安润柯。

      “哥!”她快步走过去,放下药箱,不由分说就抓起了安润柯的手腕,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安润柯愣了一下,想挣脱:“小瑾,我没事……”
      “别动!”苏瑾低喝一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的指尖感受着指下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息,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几秒钟后,她猛地甩开安润柯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她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刚从书房闻声出来的罗恣,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抖:

      “罗恣!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罗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眉头蹙起:“什么?”
      “他的脉象!”苏瑾的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元气大伤,精血亏空!这根本不是劳累过度能造成的!这分明是……是生命力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你到底让他做了什么?是不是又逼他制那种香了?!”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罗恣耳边。他猛地看向安润柯,后者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没有!”罗恣下意识地反驳,心头却因苏瑾的话掀起了巨浪。生命力流失?不正常的速度?他想起安润柯近日来越发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容易疲惫的状态,想起他那迅速有效的“安神香”……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没有?”苏瑾显然不信,她上前一步,逼视着罗恣,眼中满是痛心和对安润柯的心疼,“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哥他以前身体是不好,但绝没有到这种油尽灯枯的征兆!罗恣,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这样消耗他,他活不了多久的!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真是自私到极点了!”

      “小瑾!别说了!”安润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苏瑾猛地转头看他,眼圈都红了,“哥,你到底在瞒着什么?你到底为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值吗?”

      安润柯无法回答。他不能说出香灵的隐秘,不能说出那张残破的纸,更不能说出自己以血饲香的行为。他只能沉默地承受着妹妹的质问和罗恣那越来越沉、越来越复杂的目光。

      罗恣看着安润柯那副默认般的样子,看着苏瑾痛心疾首的表情,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又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震惊、愤怒、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他与苏瑾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苏瑾指责他自私冷酷,只知道索取;罗恣则恼怒于她的不明就里和安润柯的隐瞒。客厅里充满了火药味。

      安润柯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无比疲惫。他拉住情绪激动的苏瑾,低声道:“小瑾,真的不怪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向罗恣,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罗恣,你别怪小瑾,她只是担心我。”

      争吵最终在安润柯的介入下平息,但苏瑾离去时那失望而担忧的眼神,和罗恣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怒意与探究的低气压,让别墅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滞。

      趁着罗恣去书房平复情绪的间隙,安润柯将苏瑾送到门口。
      “哥,”苏瑾红着眼睛,紧紧抓住他的手,“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了?”
      安润柯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真的没事,就是研究古籍太耗神了。你别担心。”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默写下的那句谶语,以及缺失部分的标记。“小瑾,你人脉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在哪里见过类似这样的话,或者缺失的这部分可能记载在哪里?任何线索都好。”

      他将纸条塞进苏瑾手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这可能……很重要。”

      苏瑾看着纸条上那诡异的字句和明显的空缺,又看看哥哥苍白而坚持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我会留意的。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送走苏瑾,安润柯回到别墅,发现罗恣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安润柯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罗恣,”他轻声说,“对不起,让小瑾误会你了。”
      罗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她没说错。”
      安润柯一怔。
      罗恣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他,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润柯的心猛地一跳。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锐利的审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最终只是重复了那句苍白的话:

      “只是……有点累。”

      他知道这个借口拙劣无比,但他别无选择。以血饲香,代价暗藏。他只能在这条看不见光亮的路上,独自走下去,直到找到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或者……直到他自己被彻底耗尽。而罗恣那份迟来的、愈发明显的关切,此刻像温暖的阳光照在即将融化的冰上,既让他贪恋,又加速着他沉没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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