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秘密无人听》槐褚

1、无声潮

　　八月末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吹乱了陈念放在桌角的练习册。
　　高二（3）班的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粉笔灰和青春期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搅在一起，酿成独属于高中校园的闷热气息。

　　陈念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左手边是走廊，右手边是同桌林薇。
　　他的视线落在数学课本上，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飘——那里坐着江驰。
　　江驰正低头演算物理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喂，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林薇的声音打断了陈念的走神，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陈念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陈念猛地回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快速移开视线，指尖却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没、没太懂，”陈念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函数图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刚才老师讲得太快了。”

　　林薇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
　　她的声音很软，像夏末傍晚的晚风，陈念听着她的讲解，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会轻轻颤动，鼻梁不算高，却很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抿起。

　　陈念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他以前也和女生同桌过，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看到林薇笑，心里会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偶尔因为题目难而皱眉，他会下意识地想递上纸巾；甚至只是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都能让他心跳加速好半天。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对江驰也有类似的感觉。
　　看到江驰在篮球场上奔跑，汗水浸湿球衣，他会忍不住握紧拳头，希望江驰能赢；江驰偶尔回头和他说话，他会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甚至只是看着江驰的背影，他都能发呆好半天。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陈念害怕。他偷偷在网上搜过“同时喜欢男生和女生”，屏幕上跳出“双性恋”三个字时，他的心脏像被冰锥刺了一下，手脚冰凉。他赶紧关掉网页，好像那三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会被吞噬。

　　家里的气氛也从来没有轻松过。爸爸在工地打工，脾气不好，一喝酒就会骂骂咧咧，有时候还会和妈妈吵架。
　　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累得回家就只想躺着，很少和陈念说话。
　　他们很少关心陈念的学习，更不会关心他的心事。有一次陈念考试没考好，爸爸拿起扫帚就打了他一顿，骂他“没出息”“给家里丢脸”。
　　从那以后，陈念再也不敢把学校里的事告诉家里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像一颗不断膨胀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晚自习下课，陈念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林薇和江驰。他们好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林薇仰着头听江驰说话，江驰低着头，语气耐心。
　　陈念停下脚步，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馨的画。

　　那一刻，陈念的心里又酸又涩。
　　他既想走上前，和他们一起走，又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打破这份和谐，更害怕自己心里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会被发现。
　　他只能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推开家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妈妈在厨房收拾，眼圈红红的。陈念没说话，低着头想溜回房间，却被爸爸叫住了：“站住！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

　　陈念的身体僵住了，他攥紧书包带，声音很小：“还、还没出成绩。”

　　“没出成绩？我看你就是没考好！”爸爸把酒瓶往桌上一摔，玻璃碰撞的声音刺耳，“整天在学校混日子，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报答我？”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拉了拉爸爸的胳膊：“你别这样，孩子刚回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配吗？”爸爸甩开妈妈的手，眼睛瞪得通红，“我告诉你陈念，下次考试再考不好，你就别上学了，跟我去工地打工！”

　　陈念没敢反驳，他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外面的争吵声和酒气都隔绝在门外。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上林薇和江驰，也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不是错的。他更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高二的夏天，本该是充满阳光和欢笑的年纪，陈念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四周都是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