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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惺惺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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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渡影寒,冻我百尺潭。
……
我本就厌恶秋。
桂花开了满树,我似乎还是能时时闻到那一晚焦糊的味道,鲜血淋漓尸体之上,被火烧过之后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再也不吵着说要吃桂花糕了。
哥哥入了宫,到殿前请求砍几枝桂花给我压糕,明明得了同意的,明明每年秋天都会登高的,哥哥怎么就从梯上掉了下来。
惊了野猫,打翻了烛台。
万丈火海拔地而起,烧得满树鲜红。
年轻的哥儿可以四处乱跑,我当时在杀人凶手的院子里,赏最后一茬樱花,吃最后一茬樱桃。
听前来报信的小厮说,我的母亲,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还有一众宫女,全死在了那场火里,我本打算装作听不懂的。
那年我九岁。
这一切太残忍了。
杀人凶手是淮妃,那个从来浓妆艳抹的淮妃。她受不了万般胭脂下自己肮脏透了的心,于是将这份难忍之苦强加他人。
她看不上琴贵人,因为琴贵人入宫时便怀有身孕,无人不知,却无人反驳。热烈明媚的琴贵人是皇帝亲迎入宫,他不在乎,便也没人敢在乎。
家世显赫的淮妃是唯一一个忿忿不平的。于是她把琴贵人的遗腹子诬陷为引起火灾的罪魁祸首,于是妇人家编织的谣言口口相传,竟成了真。
我温柔和善的哥哥,与他母亲一般明媚的哥哥。被人陷害致死,还要背负骂名。
可纵然我如何同情,我的母亲全然是无辜的啊。
没错,我的母亲只是个小小舞女误入皇城,栖身破房烂舍,在上位者争夺男人的竞技中成了小小棋子,来不及发声,也不必发声,便身形俱焚。
我本以为淮妃早早将我招去她宫内,是不忍心我卷入纷争,随母亲一起葬身火海。
可惜皇城子嗣寥寥,比起我这鲜活却无关紧要的人命,她腹中未成形的孩子更加重要。
她可是恐怕我报复的。
皇子遇害,恐怕她的一面之词便要受到层层调查。
于是为了堵住我的嘴,她只是拉我入宫,派人打断了我的腿。
这女人不曾读过什么书,又说是登高,不小心摔的。
这一摔,永远与皇位之争无关。
我恨。我怎么不恨。
一群权势滔天的人,被一个空有皮囊的恶毒妇人耍的团团转,就好像美色能蒙蔽一切。
我惧,我怎么不惧。
九岁的孩童,整日里只有单纯如白纸的母亲和顺从温和的哥哥伴身,哪里见过刚刚还勾起笑意的红唇,吐出“打到残废为止”的话语。
身体上的疼痛似乎在一遍遍地告诫我认清现实。皮飞肉绽,我的心也经历着仿佛直入地狱的磨难。
是的,我的家,四面透风的家,已成了废土。
我的亲人,对我好的所有人,从今往后,在这孤零零的世上,我只会自生自灭。
打到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要是我不求着哥哥吃桂花糕就好了。
哥哥明明不会死,母亲也不必受这无妄之灾,我的小院也仍有温情可言。
桂花,真是该死的花。
……
琴贵人的次子只比我小一岁,如今也成了年,马上就要成亲。
本来我坐了轮椅,无亲无故住在了私塾,哥哥被活活烧死,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就成了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
他的人生应该是攀权附贵,娶丞相之女为妻,向世人营造琴瑟和鸣的假象,结交一派权臣,慢慢扩大自己的势力,最终坐稳太子之位,手握重权,除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人,待皇帝一死,便轻松收揽天下。
可是他没有,他娶了个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九品小官家的庶女为正妻。
口口声声说着真心相爱请皇帝赐婚,算是断送了光明前途,也算是向世人昭明无心权谋,只一心归隐俗尘。
庶女,怎能担得起后位呢。
大婚当日,我的好弟弟玄鸢似乎是怕不够张扬,请来了满京城最显贵的各路官家,将整个宫里布置得鲜红喜庆,一时间凤冠霞帔,锣鼓喧天。
玄鸢笑得灿烂,只是这新娘子的盖头,始终死死遮在脸上。
婚宴大办了三天,我因行动不便,早早被人推回了私塾。其实我也成了私塾先生,主要教些有权有势人家难以管教的纨绔公子哥,说来也怪,那些个冥顽不灵的烂人,送到我这里,不出三日全都变得温顺,懂规矩。所以我在权贵间的名声不小,也常常被人惋惜,一身才学却终究成不了大事。
我更多的时候只是笑笑。
笑他们的无知。
三日后,玄鸢身边的暗卫便急匆匆找我上门。
“鸢公子他……又发病了。”
“砸了许多东西,还……杀了一个人。您可一定要……”
是啊,我这可爱的弟弟,我的鸢儿。
有着因我而起的疯病。
“那便劳烦温大人将我慢慢推去了。”
玄鸢宫里向来暗得出奇,建造之初他便嘱托匠人一扇窗子也没开。哥哥冤死后,他就蜗居在那古老黑暗的宅邸里慢慢等死。
早年我恨他不思进取,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如今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现场的情况远比我想象地复杂。哪怕是我,也不由得心下一惊。
首先刺破耳膜的是女人凄烈的尖叫,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嚎哭声。顺着声音来源,我看清那跪在地上,跪倒在一片血泊中的正是陈巡检的次女陈疏桐,也正是玄鸢明媒正娶的妻子。
披头散发,似乎受了极大惊吓,但一双油亮的黑眸中却是压不住的愤怒。
玄鸢冷冷地立在一侧,鲜血从他手中提着的长剑上缓缓滴下。鲜红覆盖他白净的面庞,让他的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
他的长靴边上,是一位已经被砍得近乎没有人样的陌生男子。
玄鸢见了我,丢下沾满鲜血的长剑,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他趴在我的腿上,轻轻蹙眉,撇着嘴,略有怨气地看着我。
“哥哥,来得好晚。鸢儿都饿了。”
真是可爱的烈犬。
我把苍白的手放在他毛茸茸的头上,嘴角勾笑:“是吗,我们鸢儿饿了还要亲手处理讨厌的家伙啊。”
“温大人,劳烦您说明情况了。”我一边顺着玄鸢的毛,一边头也不抬地命令到。
“呃……说来话长……”
“陈府庶女疏桐早就与京城一杀人嫌犯私定终身,鸢公子便提出了条件对等的交易。对外声称二人大婚,实则定亲当日陈疏桐就已拿了银子,与情人出城,后续参与各项事宜的新娘都是……由在下假扮的。”
听至此,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鸢儿啊……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擅自行动?要听哥哥的话啊。”
玄鸢咽了咽口水,慢慢地直起上身,目光也渐渐变得僵直。
他的眼里好像闪过泪光,“哥哥,鸢儿也是怕你太累了,鸢儿又做错了什么,呜呜呜。”
这病态的孩子怕我。
怕得要死。
“然后呢?又是如何演变到如今的局势呢?”
“……那嫌犯得知陈疏桐与鸢公子做交易,便想来威胁换取些银两,又匆匆入了城。”
“……玄秋大人!我跟那个贱人,那个挨千刀的畜生,根本没一点关系了!我三番五次地劝他不要再入城,不要再入城,可他已然被金银蒙了心,无论如何都不听……那个贱人,为了威胁玄鸢大人,不惜污蔑您在私塾中用暴力手段控制冥顽不灵的学生,用烙铁烫在人身上,拔光他们的指甲……可是这些统统都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一时信了他的甜言蜜语……被这种渣滓哄骗,我真是想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这女人很聪明。她知道温大人口中说出来的,她与他只会是共犯。
而且,竟然在如此衣衫不整的时候还有多余的气力试探我的底线,若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所言不虚,又成了这女人手中的把柄,足以保她一生平安。
我也不傻。可是这玄鸢明明刚刚还在认错,下一秒已经冲了过去,死死掐住了那女人的脖子。
“你说的很好。但是你怎么能喊那个名字呢。那个名字也是你喊的吗?”
我不言语,只是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玄鸢是否能将他那名义上的新婚妻子活活掐死。
“对不……起……”陈疏桐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脸也慢慢憋紫。
“好了,玄鸢。放开她。”
玄鸢倏地松开手,又像小狗一样跑回到了我身边蹲下。
“陈姑娘,你识字吗?”
陈疏桐被摔在地上,猛地咳嗽起来,然后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早没了大家闺秀的一点做派,狼狈不堪。
“字……我不认得,但要是玄大人让我学,我学的很快……”
“没关系,”我温和地笑起来,“不需要学了,以后也不必学了。上前来。”
陈疏桐的腿早就吓软,四肢着地疯了一样地爬了过来。
“受惊了,陈姑娘。吃了这个,明早便出宫去吧。”我在她颤抖的双手中放下一颗姜黄色的药丸,然后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颊的血污。
她如临大赦,颤颤巍巍地吃了药,便跪下给我磕了几个头。
她忙不迭地起身,一阵窃喜,却没注意到玄鸢拧起的眉头。
他在觉得她可怜。
可怜吗?谁来可怜我呢。
只是哑药,说不出话,也说不出秘密。
哪里比得上我那被生生烧死的哥哥呢。
玄鸢本就是不怎么在意他人死活的,他只是因了这女人的无知而愠怒。
我的仁慈怎可能如她所料那般轻松地降临在常人头上,陈疏桐将我当成心软的上位者,如圣母怜子般不追究她的过错。
向来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早已成为他人轻易掌控的困兽。
“鸢儿啊,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的问题了呢。”我眼角含笑,好像只是在和家里犯了错的小狗商量。“温大人,把这宫里里里外外都细致地打扫一遍吧,辛苦您了。”
“别怪人家了嘛!总不能就因为这点小事又生我的气嘛!要怪,也怪那个人非要说你的坏话,我又不是忍得住的人……”鸢儿苍白的脸上挂上嗔怒,又像小狗一样使劲往我身上蹭了蹭。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虽笑意盈盈,眸色却冷如寒冰。
“再有一次的话,哥就不要你了。”我仍不着痕迹地微笑着,轻轻扶过玄鸢的长发。
玄鸢的眼角登时通红,试探着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死死握住不放。他咬牙切齿,脸颊绷起青筋,似是有无限委屈地盯着我看。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颤抖:“不是……说好了……再也不抛弃我了吗?”
“哥……别逼我……”
“原来的鸢儿不知道不能私自行动,哥哥不怪鸢儿了。”我俯身,吻过他的眼角,安抚他颤抖的身躯。“以后的鸢儿知道了,哥哥就不会丢下鸢儿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了。”
玄鸢早已双目猩红,似乎要整个人揉进我的身体里,紧紧地抱住我不松手。
又过了许久,来清理现场的人到了,玄鸢才像是稍微安心了一点,慢慢松开了手。
然而他忽然伏在我的耳边,说了句让我格外意外的话:“哥哥,你看,男人假扮我的新娘,这么久都没人发现。哥哥也可以当我的新娘。”
“我们离开这个让哥哥不高兴的地方,去乡野人间定居,安居乐业,幸福平安地过一辈子……”玄鸢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明天太后设宴邀请京城内外所有权贵人家赏花饮茶,你要穿这最后一件正装,浑身是血地去吗?”我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他的衣裳。
“不是没邀请我嘛。说我刚刚忙完婚事,不宜再操劳,应当与新妇甜甜蜜蜜一阵子才是。”玄鸢起身,丝毫不避讳地脱下身上染满血迹的戎服,露出结实丰满的肌肉和满身的刀痕。
“我要以什么身份跟哥出席这种没意思的过家家活动呢。”
“……安慰我的人。”
玄鸢身形一顿,然后牵起我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是。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