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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现实 病房里的雨 ...

  •   病房里的雨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思无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栀梦离开时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侧头看着窗外的雨幕。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那些不断蜿蜒而下的水痕上,焦距却是散的——他在想事情。很多很多事情,如同被雨水搅乱的倒影般,一片一片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丈量着时间的流速。雨声填补了沉默的间隙,让这间小小的白色房间显得既空旷又拥挤。

      过了许久,思无言终于动了。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将椅子向病床的方向拉近了一些。金属椅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雨声盖住,没有惊动走廊尽头的值班护士。

      他低头看着柳晚卿。

      那张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比刚入院时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惨白,退烧贴下的皮肤泛着微弱的暖意。她的呼吸平稳,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左青右紫的异色瞳安静地阖着,睫毛在眼眶下方投出两道如同蝶翼般的细影。

      思无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似乎都小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思队"那副兵痞气十足的外壳被暂时剥落后,露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更沉的底色。

      "柳儿。"

      他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能听到,又像是在叫给自己听。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二十一年了,我守着你从那么丁点大的小萝卜头长成现在这副模样……从来没见过你睡得这么死过。"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在触碰到被沿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温柔的、带着明显关怀意味的动作。然后他又恢复了自然,将被子掖好,手指搭在被面上,没有收回。

      "你知道你小时候有多难带吗?"他继续说,语气带着一种如同翻旧账般的、半真半假的抱怨,"三岁,跑到海边看雨,淋得浑身湿透也不肯回去。我那时候才十三岁,缩在小不点的身体里,站在你背后给你撑伞,你倒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几步,走进潮水里面去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跳海。"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短,很快就被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后来丘比特说,'她不是想死,她只是想知道海的那边有什么。'……啧,你那时候才三岁,三岁的小朋友哪会想那么远的事。但她这么说,我就信了。她说你是一个'会一直往前走的孩子',走多远都不会回头。我当时还不太明白她说的'不会回头'是什么意思,现在倒是一点一点地看清楚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柳晚卿搭在被沿外的手背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伞磨出来的。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莫比乌斯环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你走了很远了,柳儿。"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远到我都快追不上了。"

      他沉默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雨声在那个空隙里填补进来,比之前更加绵密了。

      "但你还不能停在这儿。"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对自己下指令般的、强行提起来的力道,"那个东西——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她还在外面等着呢。你躺在这儿倒没事,有栀梦守着你,韩队在暗处盯着,我面上还能'什么都不知道'地晃来晃去。但她不会等你睡醒。"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定在柳晚卿紧闭的眼睑上。

      "所以你得醒。得快点醒。然后——跟那四个小朋友一起,把她答应过的那场游戏打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如同磨刀石般的冷意,"她答应过,只要你们能在她关住你之前把你捞出来,她就安静一段。这话她说得轻巧,但她不会反悔——她那种人,越是轻巧答应的事,越不会破例。因为她觉得那是一种'欣赏',是给对手的体面。"

      他直起身,靠回椅背,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重新放回了原位。

      "所以你得比她更快。得在她觉得你会输的时候跑在她前面。"

      他说完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这些话语留出在空气中沉淀的空间。然后他动了动手——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轻轻翻转了一下。

      一瓶东西出现在他掌心中。

      那是一个如同普通玻璃瓶般的容器,形状类似于旧式的可乐瓶,瓶身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如同焦糖般的暖光。瓶口被一枚软木塞封住,木塞的边缘被某种暗红色的蜡封了一圈,蜡面上隐约可辨一个极小的、如同睡莲般的印记。瓶内的液体呈琥珀色,带着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缓慢沉浮,在转动时会散发出一种不易捕捉的、如同雨后草木般的清冽气息。

      思无言低头看了看那瓶液体,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瓶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在漫长的岁月中变质。然后他拔掉软木塞,将那瓶液体凑到鼻端闻了闻,确认气味正常后,用另一只手托起柳晚卿的后颈,让她微微抬头,将瓶口小心翼翼地凑近她的唇边。

      "喝完这一瓶,"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叮嘱,"你的烧就能退了。那个东西是我留了很久的……我本来想留到更关键的时候用,但你这次伤得太重,精神层面的亏空不补上来,就算醒了也是虚的。"

      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柳晚卿微张的唇缝缓缓流入。她的喉咙在无意识中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如同沉睡着也依然保留着对水的本能反应。一小口,又一小口,整瓶液体在连续喂入几次后被彻底饮尽。瓶底那层如同星尘般的光点也随之消失,仿佛被吸收进了她的体内。

      思无言将空瓶收回掌中,那瓶子在消失前微微一震,如同完成使命般化为细碎的光点,连同蜡封与木塞一同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重新将柳晚卿的后颈放平在枕头上,手指在她枕边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呼吸是否变得更加平稳。

      而就在他收回手的下一刻,病床上的柳晚卿的面色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她额前的潮红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消退,呼吸的节奏从浅促转为深长,如同一座被调校过的钟表重新找到了稳定的摆幅。她的体温在几分钟内完成了从高烧到正常体感的过渡,皮肤表面那层因发热而产生的微汗逐渐干涸,被被子的温度所覆盖。

      思无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受到那层已经恢复正常温度的触感,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手,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行了。"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如同完成了一件被压了很久的事后的松弛。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病房的窗边,将窗玻璃推开了一道小缝,让外面的冷风与雨声渗进来一些。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种如同被从工作状态中暂时拉出般的、微带沙哑的厚度。是韩温朔。刑警支队的队长,思无言的直属上级兼多年搭档。在游戏里,他的名字是齐朔白,摄梦人,那把流星锤的持有者。

      "韩队。"思无言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思队"该有的自然与随性,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什么需要被快速处理的事般的紧迫感,"有个事儿要拜托你。"

      "你说。"

      "今晚在'市三院'的访客登记记录,可能会有雾海那边的人来查。他们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柳晚卿住院的消息的——按正常的机制,他们查不到,但我需要你帮忙把那条'警方联动系统内部报备'的路径从记录里清一下,清得干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让雾海的人查到是你在清,也别让他们查到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韩温朔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如同在翻档案般的不紧不慢:"柳晚卿那丫头出事了?严重吗?"

      "高烧,已经退了。"思无言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但人还睡着。你那边尽量快,栀梦已经在让人查了。"

      "行。"韩温朔的回答简洁有力,"我办。你那边守好就行,别让她再出别的意外。"

      "嗯。"

      电话挂断了。思无言将手机收回口袋,重新关上窗,让雨声与冷风被隔绝在外面。他走回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恢复了之前那副"普通刑警朋友"的松散模样,仿佛刚才那通电话、那瓶液体、那段长达数分钟的自言自语,都只是这间病房中从未被记录过的暗流。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而平缓。柳晚卿的呼吸均匀而深沉,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她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但那只是一次无意识的反射,离醒来还差一段不知长短的距离。

      思无言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栀梦的汤、等待柳晚卿的苏醒、等待下一场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拉开序幕的游戏。

      雨声渐歇。

      城市在夜色的包裹中,如同一个正在翻身的巨人,在新的黎明到来前,微微变换了一下呼吸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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