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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现实 雨还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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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但海都市的另一端,雨落的方式与医院那边截然不同。这里的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沿着窗沿淌落的细雨,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扭曲着、在巷道的上空盘旋成一种近乎漩涡状的形态。雨水在狭窄的巷道两侧墙壁上撞击出细碎的水雾,汇入地面泛着油光的积水洼中,又被新的雨点砸碎成无数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这条巷道位于老城区边缘,夹在两栋废弃厂房的中间,两头都堵着锈蚀的铁栅栏,只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与外界相连。垃圾堆在墙角堆叠成一座座湿透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小山,塑料袋、碎玻璃、腐烂的果皮与废旧衣物在雨水中泡得发胀,露出灰败的内里。
男人就窝在其中一座垃圾堆与墙壁的夹角处。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但长期营养不良和露宿生活让他显老得多。头发油腻而打结,黏在额前和颈侧,遮住了大半面容。一件破旧的深色夹克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轮廓。他的脸上挂着几道新鲜的伤——额角一道还在渗血,颧骨处一片青紫,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迹被雨水冲淡,又不断有新的渗出。
他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肋下,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躲避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反复磋磨后剩下的、近乎麻木的警惕与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现在这条巷子里的。只记得被两个讨债的人堵在了另一条街上,拳脚落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跑,跑进了一条从来没走过的岔路,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这里。外面的雨声很大,大到能把他的喘息与脚步声全部吞没,让他暂时不用担心被找到。
他靠着湿冷的墙面,闭上眼,试图让心跳慢下来。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垃圾腐烂的酸臭。是另一种,更甜、更冷、更深的,像是某种绽放在腐烂之上的花的香气,裹着雨水的气息,无声地漫入鼻腔。那股味道让他脊背发凉,却又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要再多吸一口,仿佛那是某种会让人上瘾的毒。
他睁开眼。
巷道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撑伞的身影。伞是紫黑色的,伞面在雨中泛着如同活物鳞片般的细密光泽,雨水落在伞面上时,不是滑落,而是如同被吞没般无声消失。伞沿遮住了那人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半截下颌和唇角——那唇角微微向上弯着,带着一种如同看什么有趣东西般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但真正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个身影的周围。
雨落在她伞外的区域时,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在她身周形成了一圈半透明的、泛着暗紫色的雾气。那雾气缓慢地旋转着,边缘处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偶尔会凝聚成某种模糊的、类人面孔般的轮廓,又迅速散开。它在雨中格外显眼——不是因为颜色,而是因为它让周围那些雨滴的轨迹都微微扭曲了,像是光经过水面时发生的折射。
男人张了张嘴,想要问"你是谁",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气音。
撑伞的人向他走近了一步。伞沿微微抬起了一些,露出了那张面容——雪白的、如同月光凝成的长发被雨中的风微微拂动,左蓝右黑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巷道中如同两盏冷焰,眼窝处几片细白的蛇鳞在雨幕的水光中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属于人类,带着一种如同被精心雕刻后、又被时间打磨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完美与冰冷。
她停在他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那圈暗紫色的雾气随着她的靠近而微微扩散,将他一同笼罩了进去。男人在雾气触碰的瞬间,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握住般的、令人窒息的微妙压迫感。
"你……你是谁……"
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尾音发抖。
柳婉清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歪头,用那双左蓝右黑的异色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如同在审视一件破损的旧物上,是否还有值得修复的价值。她的目光扫过他额角的伤、颧骨的淤青、肋下捂着的部位——那里隐约能看出被踢过的痕迹。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如同在旧货摊上发现了某个被低估的物品般的、带着温度的满足。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个音节都如同被某种力量精准地递送到他的耳朵里,穿透了落雨与风声的干扰。那种沙哑的、蛇类般的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产生拒绝念头的从容。
"你只需要跟我做个交易。"
男人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后背紧贴着湿冷的墙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但他无法移开目光——那双异色瞳像是某种极深的、看不到底的井,越看越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向里面滑落。
"什……什么交易……"
"我会给你逢赌必赢的能力。"
柳婉清的语气如同在陈述一项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微微抬起握伞的手,伞沿在雨中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将几滴落向她方向的雨水轻轻拨开。
"你随便去哪个地下赌场,推牌九、摇骰子、玩扑克,想赢多少赢多少。你那些欠债、那些追你的人、那些逼得你只能窝在垃圾堆里等死的日子——从此都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异色瞳中掠过一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带着玩味的光。
"而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双麻木的、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属于生机的、如同火星般细小的光。逢赌必赢。他听清了那四个字。那意味着钱,意味着不用再躲,意味着他可以在那些曾经踩着他脑袋的人面前把下巴抬起来。
"……什么事?"
柳婉清的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她的目光从他脏污的面容上缓缓下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那件破旧的夹克被雨浸透后紧贴皮肤,隐约可见下方肋骨起伏的轮廓。
"帮我完成一场游戏。"
她将伞微微压低,向前又迈了一步,这一次近到可以看清他眼角那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黄的细纹。
"输赢无所谓。你只需要进场,按照我的安排走完该走的路——然后你想怎么赌就怎么赌,赢了算你的,输了……也跟你没关系。我只要你这个人进去。出来之后,你欠下的所有东西,一笔勾销。"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带上了某种如同催眠般的、轻柔的低哑,仿佛在抚摸一头警惕的野兽的脊背,让它安静下来,让它相信伸过来的那只手里没有刀。
男人沉默了片刻。雨落在他头顶、肩头、膝盖上,冷得刺骨,但他不觉得冷——或者说,他已经冷到忘记了"冷"这个感觉。他看着眼前那个撑伞的身影,看着那双异色瞳中映出的、属于他自己的狼狈倒影,然后,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答应。"
柳婉清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的笑意,而是一种如同鱼线终于被咬钩般、带着真正满足的愉悦。她缓缓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暗紫色的混沌能量在她掌中凝聚、旋转、凝结,逐渐成型为一件诡异而美丽的物事——
那是一把油锯。
但又不是普通的油锯。它的机身被层层叠叠的墨绿色荆棘缠绕包裹,锯齿状的链条上盛开着细小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玫瑰,每一朵都在绽放的瞬间凋零、又在下一朵盛开的瞬间化为灰烬,花瓣落下的轨迹在半空中化为细密的金色光点,坠入地面的水洼中无声消逝。锯身整体泛着一层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明灭不定的幽光,手柄处缠绕着一条细长的、蛇骨般弯曲的链条,末端拖曳着几枚风干的、如同泪滴般的暗色果实。
整把油锯的气息,既有机械的冰冷与锋利,又有植物的生长与缠绕,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的诡异美感。
男人的瞳孔在看到那把油锯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他看向柳婉清的面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这是玩笑"的暗示,但他失败了。
"别动。"柳婉清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不容置疑,"会有点疼,但很快。"
她握着那把油锯,向前倾身——伞在她手中微微倾斜,让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一旁,避免滴落在她正在进行的动作上。油锯的锯刃尖端,在她指尖的引导下,无声地靠近了男人的胸口。
"等等——你说什么——疼——"
他的话没说完。
那被荆棘与玫瑰缠绕的油锯,在触及他胸口皮肤的瞬间,没有切割,没有撕裂,而是如同沉入水面般,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胸膛。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层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的暗紫色光晕,从接触点向外扩散至他的四肢百骸。
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仰头,喉咙中发出一声被强行压制的、嘶哑到极点的、如同从肺部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低吼。他的眼白瞬间布满了密集的暗紫色纹路,那些纹路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瞳仁边缘,仿佛在他的视线内部,正在生长出一层全新的、属于邪物的视野。
他能感觉到。那把油锯正在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它的荆棘根系扎入他的血管,沿着血流向四肢蔓延;它的玫瑰在他的肋骨内侧生长,每一朵绽放都伴随着一阵短暂的、如同被温暖包裹般的灼热;它的链条缠绕在他的心包膜外围,如同一种永久的、可被触发的"保险",等待某个特定的指令。
"——嘶……"
他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气息耗尽的吐息,然后身体猛地松懈下来,重新跌回垃圾堆与墙壁的夹角之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每一口呼吸都比之前更加深、更加有力——仿佛他的肺被什么东西重新校准了。
柳婉清收回了手。油锯已经彻底没入了他的胸膛,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皮肤表面完好无损,只有心口位置多了一枚极淡的、如同胎记般的暗金色玫瑰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辨认。
她直起身,重新握住伞柄,微微侧头,用那双左蓝右黑的异色瞳看着还在喘气的男人。他的面容有了细微的变化——原本灰败的肤色泛起了一丝不健康的、如同被养分过度浇灌般的潮红,那双曾经麻木的眼睛深处,多了某种如同被点亮的灯芯般的、细小的贪婪的光。
"从今天起,"柳婉清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为新作品署名般的、从容的满足,"你叫【贪婪】。"
她说着,将伞尖轻轻点在他肩头。一道微光闪过,一枚如同荆棘环般的印记在他锁骨下方浮现了一瞬,又迅速隐入皮肤。
"等我的通知。在那之前——"
她微微倾身,唇角那抹笑意在雨幕中如同绽放的暗红玫瑰。
"——去赢你的钱。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转过身,紫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缓缓旋转。那圈暗紫色的雾气随着她的脚步而逐渐收拢、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的身影在雨幕中走远,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水面上,却没有溅起一朵水花。
男人留在垃圾堆与墙壁的夹角中,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已经被油锯取代的心。他的呼吸逐渐平稳,面部的潮红缓缓退去,但那枚暗金色的玫瑰印记在他心口的皮肤下,如同某种永久的、无法被抹去的烙印,正在为他提供着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种如同来自深渊底部的、源源不绝的、"想要更多"的脉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疼痛消失了。肋下的伤、额角的裂口、颧骨的淤青——那些常年累积的、从未彻底愈合的旧伤新创,在一瞬间如同被抹去般消失不见。他的身体变得轻快、有力,呼吸之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他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久违的、带着贪婪之光的笑。
然后他转身,朝着巷子外面那片属于夜市的、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如同一个刚刚被注入了新燃料的引擎,正在从垃圾堆的底部,向着灯火与赢局的中心,全速驶去。
雨还在下。
而在远处的城市最高处,柳婉清站在某栋大楼的天台边缘,收起伞,任由雨滴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她俯瞰着那个正在走出巷子的、步履轻快的身影,左蓝右黑的异色瞳中倒映着人间万家灯火,如同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还带着湿润颜料的画作。
"第一个,"她轻声说,语气带着如同清点库存般的随意,"还有四个。"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城市的不同方向,仿佛在审视着那些尚未被选中、但已经被标记的、散布在人间各处的潜在棋子。雨在她身周被打散成细碎的水雾,如同为她加冕的、转瞬即逝的薄纱。
而在她的身后,海都市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片正在被某种力量缓缓搅动的、沉睡的深海。新的潮汐,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无声地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