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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猎杀狂想曲 圣堂穹 ...


  •   圣堂穹顶之下,暗金色的丝线如同一片静止的风暴。柳晚卿的手一次又一次探入那片涌动着的规则之网中,每一次握拢,都伴随着一声细碎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然后便是一缕灰白色的齑粉从她指缝间飘落,如同被风化的旧骨。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断开了多少根。几十?上百?还是更多?每一根丝线的崩解都在消耗她掌心中那层紫黑色的混沌能量,而每一层能量的补充,都在进一步加深舍沙形态对她意志的侵蚀。她能感觉到理智值正在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逆的速度下降,像一个沙漏,上层的清沙不断流向下层,而她自己就是那捧正在流失的沙。

      但她的手没有停。

      逆十字架上,安苏羽的灵体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那些嵌入它身体的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枯萎、脱落,像是拔除了一颗颗腐烂的钉子。它原本半透明的、几乎要消散的形体,随着束缚的减少而逐渐凝实起来。淡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重新浮现,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复苏。

      "你……第几次了?"安苏羽低头看着柳晚卿,声音虽然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它注意到柳晚卿的蛇尾已经开始有些不稳定的微微颤抖——那是能量过度消耗的征兆。

      "数这个干嘛,"柳晚卿头也不抬,又握住了一把丝线,指尖用力,暗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剧烈闪烁,几秒后化为灰烬,"反正没断完。"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宋晓阳在后面看得眉头紧皱。他能看到柳晚卿的手指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灵活了,那些墨绿色的蛇鳞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久旱的土块。而她身上那件由栀梦外套勉强披着的外罩,也因为不断的能量溢散而变得破破烂烂,几近散落。好在她始终背对着后方众人,那些被剥落蛇鳞后暴露出来的、属于亲密痕迹的痕迹被遮挡了大半。

      "苏老师,"宋晓阳压低声音,"会长这个状态……我觉得不太对。"

      苏清寒点了点头,目光紧锁在柳晚卿的背影上:"她的理智值在持续下降。比进入舍沙形态时更快了。这些丝线里的'死混沌'在被她同化的同时,也在反向消耗她的意志力。就像……拔钉子的人自己也在流血。"

      "那怎么办?"

      "继续守着。"苏清寒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她说过,在她救出安苏羽之前,她不会把力量用在伤害队友上。她需要完成这件事。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东西在她完成之前打断她。"

      宋晓阳握紧了【长恨歌】的剑柄,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圣堂入口那片昏暗中。

      入口之外的甬道里,霜辞和维理已经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教堂上层驻守的猎魔人和卫兵显然已经发现了正门的动静,正在迅速向地下圣堂方向集结。维理掂了掂手中的短刃,舔了舔嘴唇:"看来咱们这边的活儿来了。"

      霜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站位,将甬道入口完全封死。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但手中的武器已经蓄满了能量。

      而在她们更上方,教堂正厅之中,战斗已经白热化。

      栀梦的月华咏叹弓几乎不曾停歇。银白色的箭矢如同流星般穿梭在昏暗的厅堂之间,每一箭都精准地钉入一个猎魔人的要害。她的身法灵活到了极致,在巨大的石柱之间腾挪闪避,利用地形将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敌人分割成小块逐一击破。但对方的增援越来越多,像是永远杀不完的蚁群,从圣坛后方的暗道中不断涌出。

      "啧……"栀梦后跃一步,避开一柄直刺而来的短剑,翻身落地时单膝跪地,箭矢已经再次搭上了弓弦。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沉稳。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牵制,是让柳晚卿在圣堂里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她想做的事。所以无论来多少,她都只能——也必须——挡在这里。

      她不害怕。

      但她确实有些担心。

      那个白发蛇尾的身影在正门处回身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萦绕在她耳边。那语气带着舍沙特有的邪气与漫不经心,却在此刻的回忆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我回来。"

      栀梦拉满弓弦,对准了新一波涌出的敌人,嘴角微微抿紧。

      "等你回来就收拾你。"她低声说,然后松开了弓弦。

      圣堂深处,不知又过了多久。

      穹顶上垂落的暗金色丝线,已经从最初的密密麻麻变成了一片稀疏的残网。柳晚卿像是一把钝了刃的镰刀,用最笨拙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收割着那些缠绕着安苏羽的束缚。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握拢都需要比上一次更长的时间来消化那些丝线中的残留混沌。

      她的左臂上,原本覆盖着完整墨绿色鳞片的皮肤,此刻已经露出了大片的空白——那些鳞片在激烈的能量对抗中崩解脱落,暴露出来的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隐隐可见淡淡的青紫色纹路,像是血管浮上了表面。而由于鳞片脱落导致的"衣物"缺失,她肩头和后颈的肌肤也逐渐暴露在空气中。好在安苏羽和宋晓阳都很识趣地没有多看,只是各自专注于自己该看的方向。

      "……还有多少?"柳晚卿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安苏羽低头看了一眼自身。那些曾像蛛网般包裹着它灵体的丝线,如今只剩最后几根,如同残存的根须,死死嵌入它的胸口与额头。

      "最后五根。"

      "五……"柳晚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那只已经伤痕累累的右手。指尖的墨绿色鳞片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泛着淡青色纹路的皮肤。她把手伸向了最后一束丝线——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最后几根丝线没有任何预兆地同时收紧!一股远比之前所有丝线加起来都要强大、都要纯粹的混沌之力从丝线深处猛然爆发!那股力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它属于柳婉清!

      "会长!!"宋晓阳拔剑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柳晚卿厉喝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本能的警觉。她那只伸向丝线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中,手指距离那几根丝线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安苏羽的脸色瞬间变了。它的瞳孔剧烈收缩,淡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恐惧与某种早已预感到的、"果然如此"的沉重。

      "她……她在丝线深处留了后手。"安苏羽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她一直都知道……她会等……等到你快要成功的时候……"

      丝线的中央,那颗暗金色的光芒核心开始剧烈旋转,从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散发着紫黑色幽光的轮廓——那是一双眼睛。左眼是刺目的钴蓝,右眼是深不见底的漆黑。那双眼瞳如同两颗有毒的星辰,缓缓睁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圣堂中所有人。

      然后,一声轻笑从丝线深处传来。那笑声带着蛇类特有的沙哑与磁性,与柳晚卿此刻的声音何其相似,却又多了一种令人骨头发冷的、纯粹的恶意与愉悦。

      "抓到你了。"

      柳婉清的声音,通过那几根最后的丝线,如同毒液般滴落在圣堂的空气之中。

      宋晓阳的剑尖抵在了逆十字架下方,整个人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苏清寒的长枪已经附魔完毕,冰蓝色的寒芒在枪尖流转。但他们都知道,如果柳婉清真的通过丝线完成了某种程度的"登录",他们这点力量恐怕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而柳晚卿——她左蓝右黑的异色瞳此刻死死盯着那双眼瞳。她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距离最后几根丝线只有一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值正在加速流失,舍沙形态的混沌能量在她体内翻涌,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想要扑向那双眼睛的主人。

      但她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对着那双从丝线中浮现的眼睛,露出了一抹极其轻微的、带着不屑的冷笑。

      "抓到我?"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先摸得到我再说吧。"

      她猛地收回了手,后退了半寸。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将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狠狠攥紧,然后用力撕开了自己左臂上最后一片完好的墨绿色蛇鳞!

      "嘶啦——"

      鲜血与混沌能量同时涌出。但那片被她撕裂的鳞片,在离体的瞬间化为一团浓烈的紫黑色光焰,朝着那几根最后的丝线扑去!光焰在半空中膨胀、炸裂,如同蓄谋已久的炸弹,将柳婉清残留在丝线深处的神识碎片狠狠推回了来处!

      "——!"

      那双异色瞳发出一声如同被烫伤般的尖锐嘶鸣,影像剧烈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砸碎了镜面。

      "……有意思。"柳婉清的声音在消散前,留下一句带着玩味的低语,"你这只小蛇……越来越好玩了。"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最后几根丝线在失去了核心力量的支撑后,如同断了根的藤蔓,迅速灰败、枯萎、化为齑粉,飘散在圣堂冷冽的空气中。

      安苏羽的身体猛地一轻。那些缠绕了它不知多少年的束缚,在最后一刻彻底崩解。它从逆十字架上无声地滑落,半透明的灵体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然后缓缓落地,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淡金色的光芒正在它体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

      它自由了。

      宋晓阳呆滞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成功了?!"他拔腿就想上前去扶安苏羽,却被苏清寒一把拉住。

      "等等,"苏清寒的目光落在柳晚卿身上,"会长她……"

      柳晚卿在最后一根丝线崩解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软。她那条墨绿色的蛇尾失去了支撑力,沉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右手还垂在身前,掌心处的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混着混沌能量的血液,那些血液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在腐蚀着地面。

      她低着头,白发散落在两侧,遮住了全部表情。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身上那些残存的墨绿色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缓慢地消退。雪白的发丝末端,仿佛也开始隐隐泛回了之前墨绿色的底色——并非完全恢复,但那种非人的白,正在逐渐被更接近本色的绿意所稀释。

      她在脱力。在退出舍沙形态的临界点挣扎。

      安苏羽抬起头,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淡金色的眼眸中,那原本的幽怨与悲凉,此刻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感所取代——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近乎长辈般的、看着孩子跌跌撞撞走过来时的心酸。

      它缓缓站起身,虽然灵体依旧虚弱,却仍然迈开脚步,走到柳晚卿面前。它抬起手——那双属于造物的、半透明的指尖——轻轻落在柳晚卿低垂的头顶,如同拂去一层雪。

      "……谢谢你。"

      柳晚卿没有抬头,但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安苏羽的目光。片刻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与未散尽的邪气的低笑。

      "少来这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告诉我言雯到底是谁。"

      安苏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圣堂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极其微妙的沉默。宋晓阳和苏清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他们知道,这个问题是柳晚卿进入这个游戏、走进这片地狱的起点,是她所有执念的根与源。

      安苏羽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深的情绪。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片刻,只轻声回应:

      "……等你恢复一些,我会说的。"

      柳晚卿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稳稳接住了她。

      栀梦不知何时已经清空了正厅的追兵,带着一身硝烟与微喘的气息赶到了圣堂入口。她几乎是冲进来的,在看到柳晚卿倒下的瞬间,手中的弓弦瞬间垂下,几步飞奔而至,将那个几乎半裸的、伤痕累累的白发身影稳稳揽入怀中。

      "你……"栀梦的声音带着还没来得及消去的急促呼吸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我就说你每次都要搞成这样。"

      柳晚卿被她抱在怀里,白发散落在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的外套上。她微微睁开眼,左蓝右黑的异色瞳中的漆黑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原本的青蓝色。

      "……你那边……搞定了?"她问,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搞定了。"栀梦收紧手臂,让她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剩下的交给他们处理。你先别说话了。"

      柳晚卿没有再逞强。她微微弯起嘴角——那弧度已经不再是舍沙特有的邪气与娇纵,而更像她自己原本那种带着一丝疲惫的笑——然后缓缓阖上了眼。

      圣堂穹顶之上,那些碎裂的暗金色丝线残余如同被风吹散的蛛网,正一寸一寸地在空气中化为虚无。安苏羽站在那里,看着栀梦抱着柳晚卿的背影,淡金色的眼眸中,有什么极沉的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而在游戏大厅的某个阴影角落,凯撒的指尖松开了【长眠】的扳机。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栀梦接住的白发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算你命大。"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而在圣堂的最底层,某根被柳晚卿撕裂后飘落的墨绿色鳞片,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缓缓落地。它接触到石板地面后,并没有像其他碎片一样化为灰烬,而是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之中——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土壤。

      圣堂之内,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安苏羽抬起头,望向穹顶裂开的缝隙中漏下的第一缕天光,淡金色的眼眸中映着那道光。

      自由,来得太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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