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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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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三司署户房的烛火还亮着。陆衍俯身案前,指尖捏着的毛笔悬在半空,目光死死钉在江南赋税册的苏州府页上——账面记着“丈量新增官田三百亩,年缴粮千石”,可附页的农户名册里,对应区域的五十户人家却全被标了“流民迁徙”,连个签名画押的痕迹都没有。
他猛地抽过前两月的旧册,指尖飞快翻过纸页,心脏跟着沉了下去:二月的册子里,这五十户还在按“自耕农”缴粮,三月新政丈量土地后,竟一夜之间成了“流民”,田产也莫名变了“官田”。更刺眼的是,苏州知府周明远的奏报里,只字不提流民去向,只大书“新政显效,官田增益”。
“大人,天快亮了,要不先歇会儿?”书吏端着热茶进来,见他脸色铁青,话也说得小心翼翼。
陆衍没接茶,抓起册页就往外走,官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砚台,墨汁泼在纸页上,晕开一片黑渍,倒像极了那些被掩盖的猫腻。
“备马,去皇宫!”他声音发沉,脚步不停——昨日他刚从城郊流民营回来,那五十户里的老周头还拉着他的手哭,说田被官差占了,儿子被逼得逃去了外地,哪是什么“自愿迁徙”?
晨光熹微时,陆衍已站在承光殿外。
内侍引他入殿时,景安帝正低头翻着地方奏报,玄色龙袍的下摆垂落在金砖上,纹丝不动。“陆卿今夜如此匆忙,是为何事?”景安帝的声音从高位传来,带来一阵威压。
陆衍躬身行礼,将奏折捧至御前:“陛下,臣谨昧死上言苏州知府周明远借丈量土地之名,强占农户良田三百亩,转赠乡绅;更有流民编入户籍却无半分田产,反要缴纳双倍人头税——伏望陛下令严察!再放任下去,恐生民变。”
景安帝终于抬眸,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肩线,语气听不出喜怒:“监察御史何在?朕派去督查的人,是死了还是瞎了?”
“监察御史周大人,上月刚收了乡绅所赠的太湖别院。”陆衍抬眼,语气没半分避讳,“新政推行半载,地方官员与豪右勾结者已逾半数。丈量土地成了圈地借口,整顿赋税成了盘剥由头,臣昨日在城郊见流民食草根度日,孩童哭声震耳——这不是新政,是苛政。”
殿内静了瞬,只有烛火晃动。景安帝手指摩挲着御案边缘:“陆卿是觉得,朕的新政错了?”
“臣不敢言新政对错,只言推行之弊。”陆衍声调未降,字字清晰,“新政本为均贫富、利民生,如今却成官员谋私的工具。臣请陛下暂缓推行,先查贪腐、安流民,修订章程后再徐徐图之——否则民怨积深,恐动摇国本。”
“暂缓?”景安帝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起身走到陆衍面前,龙袍扫过对方官袍下摆,带着无形的威压,“陆卿入仕时日尚短,可知朝堂行事,最忌半途而废?”
“臣知半途而废误事,更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陆衍迎着他的目光,没退半分,“陛下登基三年,革旧弊、推新政,原是想让天下称颂。可若以百姓性命换‘明君’声名,这声名与暴政何异?”
这句话像石子投进静水,景安帝的眼神骤然冷了。他盯着陆衍,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好,朕就派你去江南,查周明远,查所有勾结豪右的官员,查一个办一个。”顿了顿,他补充道,“新政,不准停。”
陆衍心中一沉,却还是躬身领旨:“臣遵旨。只是臣仍要进言——若只惩官员、不纠新政之弊,今日除了周明远,明日还会有张明远、李明远。”
“退下吧。”景安帝转身走回龙椅,重新拿起那本江南奏报,不再看他。
陆衍行礼告退,殿门合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御笔掷在案上的声响……
晨光撞在三司署的青瓦上,陆衍踩着朝露推门而入时,沈瑾言正低头整理秘阁典籍。他将御批的案宗“啪”地拍在案上,墨香混着寒气散开,语气没半分转圜:“陛下已命我赴江南查周明远贪腐案,你随我同去。”
沈瑾言捏着典籍的手一顿,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陆司判,我掌秘阁典籍,江南查案是户房职责,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陆衍上前半步,指尖点着案宗上“魏王旧部”的批注,声音冷得像殿外的晨风,“陛下虽未明说,却知你父亲曾属魏王党,对江南豪右与官员勾结的内情多有耳闻。你若不去,便是抗旨——毕竟这趟差,是陛下默许我带你同行的。”
这话戳中要害,沈瑾言的脸色微变。他清楚陆衍的性子,更明白“抗旨”二字的分量,却仍攥紧了典籍:“我如今只是校书郎,查案之事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也得从!”陆衍打断他,将一份空白的随行文书推到他面前,“明日卯时在城门口汇合,带好换洗衣物与典籍。你若敢迟到,或是在查案中藏私,休怪我在奏折里参你一本,说你包庇旧党、阻碍新政!”
沈瑾言望着文书上陆衍凌厉的字迹,又看了看对方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是松了手。他知道陆衍是借“陛下默许”压他,更是怕他暗中与江南旧党联络——两人既是政敌,这趟江南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我知道了。”沈瑾言拿起文书,指尖划过纸页上的褶皱,“只是陆司判需记着,我随你去,是为查弊案、安百姓,不是为听你发号施令。”
陆衍没接话,转身抓起案上的案宗,只留下一句“明日卯时,过时不候”便大步离开。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文书上,沈瑾言望着那行“随行人员:沈瑾言”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