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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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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顺着沈谨言的发梢和衣襟往下淌,汇聚在下巴上,再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官袍,此刻沾满了泥泞,狼狈不堪。
陆衍的马就立在不远处,打着响鼻。他依旧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谨言,脸上那股戏谑的笑意还未散去。
“怎么?沈大人这就要走了?”陆衍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湿冷,却又透着一丝玩味,“不再多说几句?比如,求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沈谨言缓缓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那股倔强的光芒。他没有看陆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沈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陆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说完,他便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没有丝毫佝偻,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过。
“站住。”
陆衍的声音突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谨言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陆衍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校书,别急着走。本判官这里有份差事,正好适合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扔到沈谨言面前的泥水里。封皮上“景和三年赈灾粮款明细”几个字,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三司近日要核对这份前朝旧账,涉及秘阁典籍。”陆衍的语气带着一丝刁难,“听闻你如今在秘书省当值,整理典籍是你的职责。明日辰时,我要在三司衙署看到结果。”
沈谨言看着那份被泥水浸湿的卷宗,心中悲愤交加。
这根本不是秘书省的职责!而且这是百年前的陈年旧账,字迹模糊,错漏百出,一天之内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分明是陆衍赤裸裸的刁难!
他冷冷的抬起头,看向陆衍:“陆判官,这并非我的职责范围。”
“哦?”陆衍挑眉,语气带着威胁,“怎么?沈校书是觉得大材小用,还是被贬了官,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了?”
他凑近沈谨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忘了,你父亲还在贬所。若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提及他在任时的‘旧事’,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沈谨言的防线。他知道,陆衍说到做到。父亲已经被贬,他不能再给父亲惹任何麻烦。
沈谨言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陆言,良久,才缓缓地弯下腰,从泥水中捡起了那份沉重的卷宗。
卷宗上的泥水沾满了他的双手,冰冷刺骨,就像他此刻的心。
“明日辰时,我会送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屈辱。
陆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他勒转马头,不再看沈谨言一眼,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沈谨言一个人站在雨中,怀里抱着那份沾满泥水的卷宗,像抱着一座无法摆脱的大山。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也打湿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骄傲。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中的卷宗,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只是陆衍报复的开始。他必须撑下去,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远在贬所的父亲。
沈谨言回到沈府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让贴身小厮备了些干粮和热茶,便径直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摇曳。他将那份沾满泥水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封皮。
布巾很快就脏了,但他毫不在意,依旧耐心地清理着。
当卷宗稍微干净一些后,他打开了它。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更是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因为受潮而粘连在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将油灯挪到案前,又取来一支新的毛笔和砚台,开始逐字逐句地辨认、抄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书房里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因为辨认不清而发出的轻微叹息。
干粮早已凉透,热茶也续了好几遍。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模糊的字迹而布满了血丝,手指也因为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想起了父亲在贬所的孤独,想起了陆衍那挑衅的眼神,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变法派官员的嘴脸。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支撑着他,让他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沈谨言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案上抄写整齐的账目,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地抬起头,朝着窗户的方向望去。
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树在晨风中摇曳,仿佛刚才的响动只是他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天光。
“大概是鸟吧。”他自语道,随即又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案前,开始整理抄写好的账目。
他没有看到,在院墙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陆衍勒住马,看着沈谨言书房窗户里透出的、已经快要熄灭的烛火,眉头微微皱着。
他其实在丑时左右就来了。
他本是想来看看沈谨言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做事,还是会知难而退。
可当他看到书房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看到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原以为沈谨言会抱怨、会退缩,甚至会找借口推脱。
可他没有。
这个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人,此刻正为了一份他刻意刁难的任务,拼尽全力。
那挺直的脊背,即使在昏暗的烛火下,也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陆衍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看着那盏灯终于熄灭,看着沈谨言的身影从窗边消失,才默默地勒转马头,朝着三司衙署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他只知道,看到沈谨言那副模样,他心里很不舒服。
辰时刚到,沈谨言便抱着整理好的账目,准时出现在了三司衙署的门口。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晕开的墨,衬得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脆弱。
他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微泛着干,却依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了光洁的额头上,几缕发丝下,是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眉骨。
他将账目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用血汗换来的战利品。
衙署内,陆衍正坐在案前,假意翻阅着公文,实则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了清晨在沈府外看到的那盏熄灭的烛火,想起了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就像一团乱麻。
“大人,沈校书来了。”随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衍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杂念,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让他进来。”
沈谨言推门而入,将怀中的账目轻轻放在陆言的案上,躬身道:“陆判官,账目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陆衍没有立刻去看账目,而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谨言的脸上。
他看到了沈谨言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色,连带着平日里总是带着点红润的唇色也淡了下去。
甚至还看到了他指尖上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留下的淡淡的墨痕,以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不知为何,看到这些,陆衍的心像是被猫儿抓了般。
他从未见过沈谨言这副模样。
在朝堂上,沈谨言总是意气风发,言辞犀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而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倔强,竟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陆衍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连忙移开目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目,故作随意地翻看着。
账目整理得异常整齐,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收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模糊不清的地方,都用小字做了注释和考证。
陆衍越看,心中越是惊讶。
他原本以为沈谨言要么完不成任务,要么就是敷衍了事。可他没想到,沈谨言竟然做得如此出色。
这份账目,比他预想中要好上十倍、百倍。
他合上账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沉默了片刻。
沈谨言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陆衍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陆衍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沈校书倒是效率很高。只是不知,这账目之中,可有疏漏之处?”
沈谨言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陆判官,在下连夜核对了三遍,自信并无疏漏。若是陆判官发现问题,在下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陆衍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明明应该生气的,生气沈谨言没有如他所愿地出丑。可他却生不起气来,反而还有一丝……欣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衍强行压了下去。
他怎么会欣赏沈谨言?这个处处和他作对的人,这个阻碍新政推行的保守派!
他深吸一口气,将账目推到一边,语气冰冷:“好了,账目我收下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沈校书可以回去了。”
沈谨言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的刁难总算是过去了。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陆衍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沈谨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陆判官还有事?”
陆衍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问问沈谨言昨晚累不累,想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可这些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外面风大,路上小心。”
说完,他便立刻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公文,不敢再看沈谨言的眼睛。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谨言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衍竟然会关心他?
他转过头,看向陆衍。只见陆衍的耳朵微微泛红,头埋得很低,似乎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沈谨言心中有了一丝疑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陆言一眼,转身离开了。
直到沈谨言的脚步声消失在衙署外,陆衍才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中懊恼不已。
他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对沈谨言说出那样的话?
难道……他真的对沈谨言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这个念头让陆衍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沈谨言那张带着疲惫却依旧倔强的脸,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