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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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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变得吝啬,透过瑾安心理诊疗室的玻璃窗时,已经失去了大半温度,只在地板上投下几片苍白的光斑。接待区的绿萝叶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被这连日的阴翳染上了沉闷的气息。安然坐在治疗室里,指尖刚触碰到笔记本的封面,就听到了敲门声。
“安老师,来访者林女士到了。”前台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安然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林女士的预约信息上写着“家暴后PTSD,伴随严重的自我否定与焦虑”,这类案例他处理过不少,但每次面对,依旧会被那些沉重的创伤故事牵动神经。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形单薄,裹紧了外套,像是畏寒一般。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惶恐,眼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被粉底仓促地遮盖过,反而更显触目惊心。
“林女士,请坐。”安然起身示意,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融雪。他注意到女人的双手一直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膀都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准备逃离这个陌生的空间。
林女士坐下后,沉默了很久,嘴唇几次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安然没有催促,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保持着一个安全而专注的距离。他知道,对于经历过家暴的来访者来说,信任的建立远比任何治疗技巧都重要。
“安老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女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安然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握住笔,轻声引导:“没关系,想说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抱怨,是愤怒,都可以告诉我。”
林女士捧着水杯,温热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勇气。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他总是说我不够好,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他添麻烦。”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水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他从来不会好好跟我说话,要么冷着脸不理我,要么就用最难听的话骂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说得对,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
“冷暴力”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安然的脑海中炸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林女士还在继续说着,那些关于被忽视、被否定、被贬低的细节,如同电影镜头般在安然眼前飞速闪过。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冷若冰霜的脸,听着他用冰冷的声音说:“你怎么这么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永远都达不到我的期望。”
母亲总是站在一旁沉默,既不反驳,也不安慰,只是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家里的空气永远都是压抑的,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偶尔爆发的争吵,而他,永远是那个被迁怒、被否定的对象。
为了得到一点点关注和认可,他拼命学习,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他学着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讨好父母,不敢有丝毫忤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敢哭,不敢闹,渐渐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努力的“乖孩子”。
“安老师?安老师您还好吗?”
林女士的声音将安然从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眼前的林女士渐渐和童年时的自己重叠,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无助,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很糟糕,根本无法继续咨询。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想要维持镇定,但身体的反应却出卖了他。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林女士,我有点不舒服,今天的咨询先到这里。”安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不敢看林女士的眼睛,只是匆匆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裴瑾老师会接替我继续为你咨询,我……我先失陪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冲出了治疗室,留下一脸错愕的林女士。
安然沿着走廊狂奔,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推开休息室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反手锁上门,才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休息室很小,摆着一张沙发、一个储物柜和一张小桌子,平日里是两人轮流休息的地方。此刻,这里成了安然的避风港。他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身体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此刻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父亲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母亲麻木的沉默,家里压抑的氛围,还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认可的绝望感,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不够好……我真的不够好……”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充满了自我否定。这么多年来,他拼命学习心理学,成为别人眼中的“学霸”,成为能治愈别人的心理治疗师,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足够好”,不过是想治好那个被父母否定了无数次的自己。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否定,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传来裴瑾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安然,是我,能开门吗?”
安然没有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想让裴瑾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脆弱与不堪。
门外的裴瑾没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安然听到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裴瑾有休息室的备用钥匙。
门被推开,裴瑾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他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安然,心瞬间揪紧了。那个平日里沉静从容、永远能冷静应对一切的安然,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疼。
裴瑾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给安然留出足够的空间。他能感受到安然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将这个看似坚强的人吞噬。
治疗室里,裴瑾已经安抚好了林女士,并将后续的咨询安排妥当。林女士的经历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那些关于冷暴力、关于自我否定的描述,一定触发了安然深埋的创伤。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安然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安然感到压迫,又能让他感受到陪伴的温暖。
“安然,”裴瑾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催眠师特有的安抚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安然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迷茫。他看向裴瑾,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温柔与心疼,像一片深邃的海洋,能包容他所有的脆弱。
“吸气,四秒。”裴瑾的声音缓慢而平稳,“一、二、三、四……屏住呼吸,两秒。一、二……呼气,六秒。一、二、三、四、五、六……”
安然下意识地跟着裴瑾的节奏呼吸。吸气时,感受空气缓缓涌入胸腔,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呼气时,将心底的压抑与痛苦一点点释放出去。裴瑾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
“很好,继续保持。”裴瑾的目光始终落在安然的脸上,语气温柔而坚定,“感受你的身体,感受你的呼吸,让那些不好的情绪,随着呼吸一点点离开你的身体。”
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一个引导,一个跟随。休息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两人平稳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个压抑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安然的身体彻底停止了颤抖,呼吸也变得均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裴瑾,我是不是很没用?”
裴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是没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是把太多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安然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再也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说起童年时父母的冷暴力,说起父亲永远的否定与指责,说起母亲的沉默与疏离,说起自己拼命学习想要得到认可,说起自己选择心理学,不过是想治好那个“不够好”的自己。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这些秘密藏在心底,用厚厚的伪装包裹自己,假装坚强,假装无坚不摧。可此刻,在裴瑾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裴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他的目光始终温柔而专注,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安然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当安然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地板上,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裴瑾缓缓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安然的肩膀上。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安然,”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不是不够好,从来都不是。”
“是你的父母,没有学会如何爱你,如何肯定你。他们的否定,从来都不能定义你。”裴瑾的目光深邃而真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成为了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帮助了那么多深陷痛苦的人。你一直在拼命地治愈别人,却忘了,你自己也需要被治愈。”
“你只是还没学会对自己温柔。”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入了安然的心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自己严苛至极,不断地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一旦犯错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对自己温柔一点。
安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瑾。他从裴瑾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心疼,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关心。在这一刻,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裴瑾,就是那个愿意接纳他所有不堪的人。
“裴瑾……”安然的声音哽咽着,有太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裴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说:“没关系,都过去了。以后,我会陪着你。”
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沉默了很久。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影也变得悠长。休息室里的氛围不再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馨与默契。
那天晚上之后,两人的关系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们依旧是工作上的最佳搭档,依旧会在治疗室里联手治愈来访者,依旧会在图书馆的角落讨论案例。但相处时,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裴瑾会在安然忙碌时,默默为他准备好温热的茶水;会在他处理完棘手的案例后,拉着他去吃一顿他喜欢的美食;会在他深夜加班时,陪着他一起,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安然也会在裴瑾进行催眠治疗前,帮他检查好设备,准备好助眠的香薰;会在他遇到学术难题时,耐心地和他一起探讨;会在他疲惫时,轻声提醒他注意休息。
他们的目光交汇时,不再仅仅是学术上的默契与欣赏,还多了几分闪躲的温柔。偶尔不小心对视,两人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泛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而甜蜜的气息。
一次,他们处理完一个复杂的案例,已经是深夜。两人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喝着温热的茶。窗外的夜色浓稠,星光点点。
“今天谢谢你,裴瑾。”安然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裴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安然抬起头,正好对上裴瑾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是有星光在其中闪烁。安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了目光。
裴瑾看着他略显羞涩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安然正在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正在学着对自己温柔,而他,愿意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真正治愈自己的那一天。
瑾安心理诊疗室的灯光依旧温暖,照亮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正在温柔的陪伴与理解中慢慢愈合;那些悄然滋生的情愫,正在岁月的流淌中渐渐升温。他们是彼此的战友,是彼此的救赎,更是彼此生命中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