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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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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晚风带着蝉鸣的余韵,掠过临街商铺的招牌,落在“瑾安心理诊疗室”的玻璃门上。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漫出来,在人行道上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与街对面霓虹闪烁的广告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安然和裴瑾毕业后合开的工作室,名字取了两人名字里的各一个字,是裴瑾提的,安然当时愣了愣,低头笑了笑,没反驳,算是默许了。工作室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接待区的沙发是浅灰色的,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几盆绿萝,叶片青翠欲滴,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墙上挂着几幅治愈系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让人一进来就忍不住放松下来。
诊疗室分为两间,一间是安然的认知行为治疗室,墙上挂着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案例分析和治疗方案,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来访者的匿名案例记录;另一间是裴瑾的催眠治疗室,光线更暗一些,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中央放着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的香薰机里飘着助眠的薰衣草香气,营造出一种宁静而安全的氛围。
两人分工明确,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安然主攻认知行为治疗,他总能凭借敏锐的洞察力,精准地拆解来访者的心理防线。面对那些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痛而来的人,安然从不会急于给出建议,而是耐心地倾听,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引导他们说出内心的痛苦。他擅长捕捉来访者话语中的漏洞和矛盾,帮助他们识别那些潜藏在意识深处的自动化思维,一点点打破他们固有的认知偏差。
有一次,一位患有重度焦虑症的来访者找到安然,她总是反复担心自己的家人会遭遇不测,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不安中,甚至不敢出门。安然没有直接否定她的想法,而是陪着她一起梳理那些焦虑的源头,从她童年时期的分离焦虑,到成年后经历的一次意外事故,一点点帮她找到焦虑的根源。他设计了一系列的认知重构训练,让她学会用理性的思维代替非理性的担忧,同时配合正念疗法,帮助她缓解身体的紧张反应。
在这个过程中,来访者的情绪反复无常,好几次都在治疗室里崩溃大哭,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治疗。安然始终保持着耐心和共情,他坐在来访者对面,递上纸巾,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请相信,这些情绪都是暂时的,我们一起慢慢面对,好不好?”
正是这份温柔而坚定的陪伴,让来访者渐渐放下了防备。而每当安然觉得来访者的潜意识里还藏着更深层的创伤,无法通过认知行为治疗完全解决时,他就会推荐来访者去找裴瑾。
裴瑾负责催眠疏导,他擅长用温柔的逻辑,引导来访者进入潜意识层面,回溯问题的症结根源。与外界对催眠的刻板印象不同,裴瑾的催眠从不是操控,而是引导。他会先和来访者建立足够的信任关系,然后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他们进行放松训练,从脚趾到头顶,一点点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当来访者进入浅度催眠状态后,裴瑾会用意象对话的方式,引导他们回到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场景中。有的来访者会在催眠中看到童年时期被忽视的自己,有的会看到曾经经历的创伤事件,有的会看到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渴望。裴瑾从不会打断他们,而是陪着他们一起,在潜意识的世界里重新经历那些过往,释放压抑的情绪,然后引导他们用新的视角去看待那些经历,完成自我疗愈。
那位重度焦虑症的来访者在安然的推荐下找到裴瑾时,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状态。裴瑾没有急于开始催眠,而是和她聊了很久,了解她的喜好和恐惧,建立起足够的信任。直到来访者完全放松下来,裴瑾才开始引导她进入催眠状态。在催眠中,来访者回到了童年时期,看到了那个因为父母忙于工作而被独自留在家中的小女孩,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充满了恐惧。裴瑾引导她走到那个小女孩身边,轻轻抱住她,对她说:“别怕,现在的你已经长大了,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家人了。”
当来访者从催眠状态中醒来时,眼泪无声地滑落,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后来,在安然和裴瑾的联手治疗下,那位来访者渐渐走出了焦虑的阴霾,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勇气。她离开工作室的时候,给两人送了一束向日葵,卡片上写着:“谢谢你们,让我重新看到了阳光。”
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他们联手治愈了许多深陷痛苦的人,让那些被心理问题困扰的人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工作室的口碑越来越好,来找他们咨询的人也越来越多。
每天,工作室里都充满了来访者的倾诉声、哭泣声和释然的笑声。安然和裴瑾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会在午休时间匆匆吃一碗外卖,然后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偶尔闲暇时,两人会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讨论着案例的进展,分享着治疗中的心得。
安然会说:“今天那个来访者的认知重构有了很大的进步,他已经能够识别出自己的自动化思维了。”
裴瑾会点点头,补充道:“他的潜意识里还藏着对父亲的怨恨,下次催眠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些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的深夜,诊疗室的灯光下,安然总会流露出不为人知的疲惫与茫然。
忙完一天的工作,裴瑾会收拾好催眠室的器材,安然则会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久久不语。他的脊背不再像白天那样挺直,肩膀微微垮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会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他内心焦虑的表现。
裴瑾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从不会戳破安然的伪装,也从不会追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默默走进茶水间,泡一杯安然喜欢的温茶,茶叶是裴瑾特意托人从家乡带来的,带着淡淡的清香。他端着茶杯走到安然身边,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喝点茶吧,解解乏。”裴瑾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中的晚风,抚平人心的褶皱。
安然回过神来,看向裴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
他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只是,那份暖意,却很难驱散心底的寒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说一句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灯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工作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裴瑾知道,安然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太擅长共情,太容易将来访者的痛苦内化为自己的痛苦。那些来访者的故事,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安然的心上。他在治愈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更重要的是,裴瑾早已察觉到,安然的内心深处,藏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那道伤口,或许和他当年在公开课上的失神有关,或许和他选择成为心理治疗师的初衷有关。那是一道连安然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伤口,他用厚厚的铠甲将自己包裹起来,假装坚强,假装无坚不摧。
裴瑾知道,安然的自我内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他看着安然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他多想告诉安然,不必总是这么坚强,不必总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他多想抱抱他,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他没有。
裴瑾深知,对于安然这样的人来说,强行撬开他的心扉,只会让他更加抗拒。他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逼迫,而是陪伴,是等待。
等待安然愿意主动敞开心扉的那一天,等待他愿意卸下铠甲,露出柔软内心的那一天。
夜越来越深,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安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裴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在安然的身上。
安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睛。
裴瑾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默默想着: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让你卸下防备的人。
诊疗室的灯光,在深夜里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塔,照亮了来访者的路,也温暖了安然和裴瑾的时光。而那些潜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关心,都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悄然生长,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