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治疗》安佑欢

1、第一章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穿过A大郁郁葱葱的香樟林，拂过心理学系教学楼的玻璃窗。三楼阶梯教室的空调正嗡嗡作响，试图驱散满室的人声与午后的困倦，公开课《异常心理学案例解析》已进行到后半段，讲台上方的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一个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例。

　　安然坐在教室中前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不算浓密，却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神情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作为心理学系公认的“学霸”，安然在案例分析上的天赋几乎无人能及，无论是多么扑朔迷离的病症表现，他总能精准捕捉到核心症结，条理清晰地拆解开来，如同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

　　此刻，他正低头梳理着案例中的关键信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患者的童年经历到近期应激事件，从症状表现到可能的干预方案，每一项都条理分明。讲台前，教授正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结合我们之前学过的理论，谁能分析一下这个案例中患者认知偏差的形成机制？”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有几道目光投向安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教授对视，声音清晰而沉稳：“教授，我认为患者的认知偏差主要源于童年时期的依恋创伤与近期应激事件的叠加。童年时 caregivers 的情感忽视，导致他形成了‘我不值得被爱’的核心信念，而近期的失业与人际关系破裂，恰好触发了这一深层信念，进而产生了‘我无法掌控生活’‘所有不幸都是我的错’等自动化思维……”

　　他的分析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既引用了经典的依恋理论，又结合了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观点，每一个论点都有案例细节作为支撑。教授频频点头，眼中带着赞许：“非常好，安然同学的分析很到位，尤其是对核心信念与自动化思维之间关联的解读，很有深度。”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不少同学下意识地加快了记笔记的速度。安然微微颔首，没有丝毫骄傲自满的神情，只是重新低下头，补充着刚才发言中未提及的细节，仿佛刚才的精彩分析不过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裴瑾坐在安然右侧的邻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专注于记录安然的发言，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安然的侧脸上。裴瑾的长相与安然截然不同，他的轮廓更为深邃，眉骨突出，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事物的本质。作为心理学系主攻催眠方向的研究生，裴瑾对人心深处那些未被察觉的情绪暗涌有着天生的敏感，这种敏感既是他的天赋，也是他钻研学术的利器。

　　他原本正在思考这个案例是否适合用催眠疗法进行干预，试图从潜意识层面挖掘患者更深层的创伤根源，但安然的发言让他暂时停下了思绪。他不得不承认，安然的分析精准得令人惊叹，那种对人性细节的洞察力，以及将复杂理论与实际案例完美结合的能力，确实配得上年级第一的头衔。但真正吸引裴瑾注意力的，并非安然的才华，而是他身上那种近乎刻意的沉静。

　　就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可能藏着汹涌的暗流。裴瑾见过太多心理学专业的学生，要么热情外露，要么锋芒毕露，像安然这样沉稳到近乎内敛的，并不多见。他观察着安然低头写字的动作，手指稳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均匀而规律，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公开课继续进行，教授开始进行课堂互动，随机点名提问。当“安然”这个名字被念出时，他再次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安然同学，我们刚才讨论了很多创伤相关的案例，也分析了不同的干预方法，”教授的目光温和，“作为未来的心理治疗师，你认为自身的经历会对治疗工作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者说，你是否有过类似的心理创伤体验，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超出了纯粹的学术范畴，更偏向于个人体验的分享。教室里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安然身上，带着好奇与一丝探究。

　　安然的笔尖猛地一顿，原本平稳的线条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脸上的沉静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失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落在前方的虚空处，嘴唇下意识地抿紧，指尖微微泛白，握着笔的手甚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童年时昏暗的房间、争吵的声音、冰冷的沉默、被忽视的渴望……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如同沉睡的野兽，被这个问题轻易唤醒，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能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两秒，也可能是更长的时间，直到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安然同学？你还好吗？”

　　安然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短暂的噩梦中惊醒。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样，眼神重新聚焦，只是脸色比刚才苍白了几分，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抱歉，教授，我刚才在思考。”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上那道突兀的墨痕，“我认为自身的经历确实会对治疗工作产生影响，积极的经历能让治疗师更好地共情来访者，而负面的经历如果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可能会导致反移情……至于个人的创伤体验，我没有相关的经历可以分享。”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回应了教授的问题，又巧妙地避开了个人体验的分享，只是语气中的平稳不复从前，多了一丝刻意的疏离。说完之后，他便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笔记本的阴影里，仿佛想要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切，都被邻座的裴瑾看得一清二楚。

　　裴瑾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安然，他对情绪的细微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尤其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失神与慌乱。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安然瞳孔收缩的瞬间，看到了他指尖的颤抖，感受到了他气息的紊乱，也注意到了他回答时避开的眼神和刻意保持的距离。

　　“没有相关的经历可以分享”——这句话在裴瑾听来，更像是一种防御。作为主攻催眠的学生，他深知人类的潜意识有多擅长伪装，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创伤，往往会通过最细微的表情、动作和语言暴露出来。安然的失神不是毫无缘由的，那个关于“心理创伤”的问题，显然触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裴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了。他之前只是听说过安然的名字和成绩，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了解，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对这个看似完美的“学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想知道，在那片沉静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创伤，让一个如此擅长剖析他人心结的心理治疗师，在面对相关问题时，会流露出那样的慌乱与躲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投影幕布上的案例，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边的安然。催眠的核心在于潜入潜意识，解开那些被压抑的症结，而安然身上的那种矛盾感——精准剖析他人创伤的能力与自身刻意回避的态度，恰好击中了裴瑾的专业敏感点。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如果用催眠的方式与安然进行沟通，会看到怎样的潜意识画面。

　　当然，裴瑾也清楚，这种想法有些不合时宜。作为未来的心理工作者，尊重他人的隐私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专业敏感转化为对他人隐私的窥探。只是，那种对人心深处暗涌的好奇，以及对安然这个人的探究欲，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公开课在下午四点准时结束，教授宣布下课后，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安然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站了起来，迅速将笔记本和课本塞进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急于逃离这个地方。他没有看身边的裴瑾，甚至没有和周围熟悉的同学打招呼，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裴瑾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安然的脚步很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仿佛刚才的提问让他至今未能完全平复。裴瑾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等他走出教室时，安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裴瑾，等等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同专业的研究生学长。

　　裴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刚才教授布置的那个案例分析作业，你打算从哪个角度入手？”学长走到他身边，问道，“我觉得用催眠疗法干预的话，可能会有很多难点，尤其是患者的防御机制很强。”

　　“确实，”裴瑾点点头，思绪从安然身上拉了回来，“不过，我觉得可以先通过认知行为疗法建立信任关系，再逐步引入催眠干预，或许效果会更好。”

　　两人一边讨论着学术问题，一边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结束课程的学生，喧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裴瑾偶尔会下意识地朝着安然离去的方向望去，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