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偈》Joyyyyyy

3、第三章

　　回到九仙寺后的几日，林羲和都闭门不出，说是犯了旧疾，需要静养，不许旁人探望。
　　而这其中是什么“疾”，也只有住持一人知晓，但他未曾干涉，只是每到用饭时间时把饭菜和一万清水放在他寮房的门口，轻叩房门嘱咐他按时吃饭。
　　过了几日，阳光轻轻地通过窗棂洒进书案，风拂过佛经和磨好的墨锭，房内飘洒着丝丝墨香，林羲和打开房门，踱步而出。
　　寺内依旧安静而庄严，隔壁中堂的弟子依旧在念诵佛经，林羲和走到住持经常盘坐的古松下，只见主持纹丝不动，倚靠在盘综错节的树干，双眼微合，嘴角似乎带着一抹微笑。
　　林羲和顿了脚步，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叩首不语，停步了片刻，像似不忍惊醒熟睡的住持一样，轻手轻脚地坐在旁边。
　　住持手里紧紧攥着一簇干瘪的稻穗，是上次下山他捡的，由于苛政和天灾，百姓民不聊生，农民也因此几乎颗粒无收，这是爷爷最后最记挂的心事吧，林羲和心想。
　　古松旁的桌案上放着一本书，从色泽来看，这本书已经有些年代了，但书角齐整，没有任何破损和污迹，仔细闻还有些草木灰的味道，以此来防潮防霉，能看得出主人很爱护和珍惜。
　　林羲和翻开第一页，便看到爷爷苍劲有力的熟悉笔迹：
　　晏亓二百五十一年暮春望夜，天降异象，前一刻还是皓月中天，下一刻便黑云压城，我于九仙寺附近寻找未归的弟子，路过林子时听闻一阵孩童啼哭声，寻着声音看到前方的一片树木被日辉笼罩，来时路皆是黑云，唯有此处不是，心生诧异，走进一看是一个孩童，在我靠近时便停止了啼哭，我于心不忍便把它带回寺中，后几日在附近的村落中询问是否有孩童遗失，皆无回应。
　　《山海经》有云：“羲和生十日，浴日于甘渊。”，羲和乃驭日之神，司光明，掌时序。此子在黑暗中得日辉庇护，好似日神垂怜，故为其取名“羲和”，愿他能以自身光明，驱散世间阴霾，安顿众生亡魂。
　　至于姓氏，由于在林中捡到，便姓“林” 吧，取的随意些，也好以此来压一压神的名讳。
　　晏亓二百五十二年，逢羲和来寺中一年，我虽不知他的生辰，但我们既如此有缘，便用寻得他的那一日做他的生辰，按民间的习俗，孩童一周岁时要抓周，我也按照抓周礼的常有的物什准备了一二。
　　到那日，我将拨浪鼓、算盘、汤勺之类摆放在他面前，他愣了片刻，爬向我刚诵读完随手一放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紧紧地攥着，冲我咯咯直笑，众人都感到惊奇，我想这就是天意，地藏菩萨发愿要渡尽地狱众生，我想他就是要走这条路了。
　　晏亓二百五十三年，这孩子已经到说话学步的年纪，他第一句说的就是“爷爷”，我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不舍来，毕竟我年岁已大，老迈昏聩，不知还能常伴他几时，想到这，我便执笔写下这孩子的出身和成长，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他的念想。
　　……
　　晏亓二百六十七年，我同往常一样和羲和下山，看到如今的景象，我早已深知这个朝代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往日我不让他知道这些，终究是不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下山去经历这些苦难，只愿他和平常孩子一样福寿康宁，况且因果报应，人各有命，仅仅是一人之力，又怎能普度众生。
　　但眼看着我气数将尽，他是个有主意有心气的孩子，也到了他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林羲和攥着书页的手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只留下了一句话：
　　“米缸已满，柴薪已足，清水一碗，可慰风尘。”
　　泪滴落在还未完全风干的笔迹上，林羲和急忙用衣角一边一边地擦拭，转头看向住持留的那碗清水，举起一饮而尽，微凉的触感穿喉，冲散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爷爷，你留的清水我喝了，这红尘，就由我去慰”，说罢，他跪坐其间，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向住持磕了最后一个头。
　　在住持圆寂的几日后，林羲和没有和其他弟子告别，在一个夜晚，他收拾好简单的衣物和随身的法器，将住持留下的书和稻穗护在胸前。
　　临走之际，林羲和注视“九仙寺”的牌匾片刻，又想到爷爷最后说的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提了提包袱，毅然转身独自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