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集》妤子衿

2、归属自由 BE

　　高三那年，班主任把位置进行了大调整，我被调来挨着我们班第一——也是全校第一的余由旁边。
　　相处一个月，我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一是我不敢和他说话，二是我总觉得他不想搭理人。我只敢每天悄悄盯着他看。
　　他长得很白，五官立体，可以用眉清目秀来形容。似乎连阳光都偏爱他这样的少年，照在他身上的时候总给我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圣感。
　　盯着他看的时间久了，我总能从他的面无表情中察觉到一丝忧郁，一丝……痛苦。
　　为什么呢？
　　在我看来，余由是万众瞩目的，是群星拱月般的……可望不可及。

　　“闻同学，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余由吗？”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封信，祈求般地问我。
　　半晌，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女生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可爱也很吸引人。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我心里恍然，原来是高二的，难怪。

　　余由回来，看到桌子上放着的信，漂亮的脸蛋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是高二的学妹给你的。”
　　他没说话，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在我以为他就要这么一直和我僵持下去的时候，他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我自是羞愧地抬不起头，只好低低“嗯”了一声。即使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帮忙传了个话。
　　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将信扔在垃圾桶里，回来继续做题。
　　我拿着笔，思绪被打乱，什么都看不进去，我总觉得他听到我说话的时候好像更……痛苦了。
　　他没流泪，但是我好像看到他哭了。
　　是因为我的自作主张吗？……
　　张了张嘴，内心十分煎熬，最后才把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观察到他写字的笔停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
　　有询问，有不解。
　　因为你看起来很痛苦。
　　在我思索该怎么回答或者索性不回答的时候，一抬眸就注意到他瞳孔放大，很是惊讶，似乎带着点……别的情绪。
　　我才懊恼怎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面上微微报赫，我又说了句“对不起”。
　　“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你好像很喜欢道歉。”
　　脸更红了:“对不起。”
　　话题到这儿本来应该结束了，但他好像对这件事情格外执着、分外在意。
　　“你觉得我很痛苦？为什么？”明明是温声细语，我却从里面听出一丝急切。
　　“……你的眼睛在哭。”
　　他怔愣片刻，细长葱白的手指抚上眼眶，“……我在哭吗？”
　　我也有些迟疑，看他这么在意，还是轻声解释道:“它……看起来很忧伤。”经常。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心点。”
　　不幸只有我承受就够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有些困惑，为什么要道歉，他并没有做错事啊。
　　“只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了。”茫然怅惘和洒脱般的。
　　“啊，”我下意识应了声，随机才反应过来，他在向我解释“痛苦”的原因吗？
　　这也能作为原因吗？
　　“人生……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吧。”我安慰道。
　　他没说话，我余光看到他停下的笔又动了起来，没再说话了。
　　也是，余由这样的人，应该也不需要我的安慰。

　　自从那次谈话之后，我和余由之间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从无话可说到偶尔会聊几句。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相处了两个月，家长会到了。
　　我家里没人来，上学期奶奶去世后我就成了真正的孤儿，老师知道我的情况，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让我好好学习。
　　令我意外的是，余由的位置也是空的。
　　他家长也没来吗？
　　我用眼神向他询问，但是在和我视线对上的瞬间，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高考是孩子们重要的一大关，各位家长……”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老师的话语，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推开门，带着歉意地笑了笑，看了看台上的老师和台下的家长，“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您是？”
　　“我是余由的家长。”女人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打散了老师被打断而有些不满的神情。
　　“您是游女士吧？余由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指向我旁边的空位置。
　　我再次看向余由，他好像有点不开心，或者说，生气、恐惧。
　　微微颤抖的身体下，是握紧的双拳。

　　家长会顺利开完，我是值日生所以留下来打扫卫生。
　　“你就是这么对你妈的吗？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个声音……
　　我趴在墙上悄悄观察，发现居然是余由和……他妈妈。
　　余由一只手捂着脸，眼神里全是漠然。
　　“要不是你小姨和我说有家长会，我都不知道！”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之前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的女人现在像是个疯子一样，紧抓着余由的衣领，发了疯地逼问。
　　“我？我是你妈！”
　　“你别忘了，你姓余，你现在的一切全都是我给你的。”
　　扬起来的巴掌最后还是落了下去，游女士瞪了余由一眼，像是警告般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校。

　　我好像大概知道了，为什么余由总是会有那种抑郁的气质了。

　　“……你没事吧？”
　　余由抬眼看了看我，抿抿唇，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从小到大其实没什么朋友，对这方面的事情不怎么擅长。
　　我们两个就这么蹲在地上，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上星星漫天，连成一片海。

　　“你不要不开心了，”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地，我思索很久后开口，“你还能和家里吵架，可我呢？我已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了。”
　　余由侧过头，看了看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就出车祸死了，我是奶奶拉扯大的。”
　　没再注意他，我自顾自地讲起我的故事。
　　“我对我爸爸妈妈的印象其实不深，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奶奶身体不好，为了养我只能每天去捡瓶子。”
　　“其实我还有点怀念和她一起捡瓶子那段时间了，那时候我起码还有奶奶陪着。”
　　“上学期奶奶也离开我了，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没人在乎我了。”我叹了口气，“所以好好珍惜和家里的时光吧，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
　　余由……算我的朋友吧，我不想让他难受，所以就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希望他不要太难受。
　　一双冰凉的手摸上我的脸颊，抹去了冰凉的液体。
　　我……哭了吗？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再因为奶奶哭了。
　　“我在乎你。”
　　可能是真心话，也可能是为了安慰我，余由柔声道。
　　第一次有人对着我这么说，不管是真是假，我还是挺开心的。
　　“谢谢你，我也在把你当好朋友。”
　　他目光躲闪，在我正准备说回去了的时候，他又开口说，“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么？”
　　“什么？”
　　“我当时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他顿了顿，“我家里不允许我和别人有过多的接触。”
　　我不明地望向他。
　　“他们说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情感，我现在的任务是学习。”
　　“我没有朋友，也好像没有家人。”
　　很简单的几句话，我好像听不懂。
　　“余由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么完美的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会有很多朋友的吧。”不像我，根本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望了望天空，沉默良久才说，“我以前有过一个朋友，我把他带回家了。”
　　“但是一个月都不一定回一次家的父母，那一天正好都在。”
　　“我当时很害怕，我肯定要被惩罚的。但是出乎意料，他们热情地款待了我的第一个朋友，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变了，我好开心。那天我拉着他们两个的手，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事实证明，禽兽哪怕穿上人的衣服也不会改变，在我的同学走后，我被打了一顿。我才明白，他们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出他们邪恶的面孔。”
　　余由只记得当时游霈拿着皮鞭，一下下地抽打着他的身体，不管他怎么哭喊也不停下来，嘴角挂着笑容，“小余为什么不听爸爸妈妈的话呢？爸爸妈妈不是说不能和那些人交朋友吗？那些人只会拉低你的档次，你怎么不明白呢。”说到后面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面庞。
　　“妈妈……我错了……不要再打我了……”
　　“爸爸……求你……救救我……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余由的泪水在那天流得格外的多，流到他以为他再也没有眼泪了，流到他以为会流出血来。
　　从那之后余由再也没有哭过，他对亲情渴望的那颗心好像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父母？
　　我忍不住心里吐槽，有些心疼地看着余由，“疼吗？”
　　问完我就想给我一下，肯定疼啊，被打成那样……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么深刻的记忆会伴随一辈子的吧……
　　“余由，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怎么离开？”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掌控了我十几年，会那么轻易地放我走吗？”
　　语气满是不屑，但是我看到他在月光下，眼角的一滴泪。
　　“余由，我们一起离开吧，离开这里。”
　　“你……”
　　“反正我也没有亲人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成绩差不多，应该能上同一所学校吧……不能在同一所学校也应该能在同一个城市。”我拍拍胸口，“这样你就不用再受你父母的控制了。”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我，最后答应下来，“好，我们一起。”
　　“不过，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灿烂星光下，我看到余由对我笑了。
　　笑起来很好看，和天上的星星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是月亮，看似孤高自傲，其实是孤独。

　　和余由关系更近一步之后，我发现他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高冷。
　　他不爱说话，但是说出的话如弱柳扶风般的柔和，而嗓音也是恰到好处。
　　日渐的相处，他终于不像最开始那样安静，我开始看到他眼里偶尔隐藏的笑意。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又一次，我盯着他的侧脸入了迷，草稿纸上画满了我不自觉描摹的线条和……一些小鱼的图案。
　　我总是盯着他，他问我总盯着他看什么，我会特别认真地告诉他，余由你真好看。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一学期就这么结束了。
　　考完试那天，余由一直站在班级门口，像是在等我。
　　“怎么了？”我很自然地走过去，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没说话，把我拥入怀中，头微侧着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也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我，感觉整个人都被嵌进他的身体。
　　“我不想放假。”
　　声音闷闷的，好像很不开心。
　　我知道他其实是不想回家，但是我也没办法，只能抚摸着他的背脊安慰他，“我们也就放两个周……还不知道有没有两个周。”
　　“最多两个周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抱了一会儿，他就先走了，说司机要来接他。
　　我也不是很想放假，放假是学，在学校也是学，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打的差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学校还有余由陪我。
　　看着他远去的背景，我内心有些怅惘。
　　突然，那道身影顿住，回头与我的视线撞上。
　　我再度与他挥手道别。
　　他没回应我，只是带着很复杂的情绪看了我一眼，然后再次往前走。

　　“……两点了，这么晚了，该睡觉了。”我看了眼时间，准备下楼买个东西就回家睡觉。
　　一打开门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家门口蹲着……一大坨……额……人？
　　可能是听到我开门的声响，门口的黑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看清楚他的脸后我惊呼出声，“余由？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就靠着我倒下了，我伸出手扶住他，把他往家里带。
　　“嘶——好烫，发烧了……”
　　测了体温，39.5。
　　“余由？你醒醒，发生什么了？你要被烧死了你知道吗？！”我有些着急，手忙脚乱地从小柜子里翻出酒精和我的洗脸巾，准备给他擦洗身体，烧这么高，不退烧人可能会被烧傻的！
　　但是掀起他的衣服我人就傻了，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即使在我这破旧发黄的灯泡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些颜色还没变深，应该是近期添的新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思绪很乱，给他擦洗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这么多伤……这得多疼啊……
　　“水……”
　　听到余由说话，我赶忙站起来，发现他还没醒，只能去给他倒了水，抬起他的头喂了他一点。
　　不知道烧了多久，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粗犷。
　　给他擦了几遍身体，再测了一遍体温，37.6℃。
　　好歹是降了点。
　　双手顺着他腹部的疤痕抚摸，每摸到一个疤痕我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疼得血液凝固，疼得难以呼吸。
　　“…别…哭……”
　　余由睁开眼，看起来依旧很虚弱。
　　“闻归…别哭……”
　　余由是笨蛋，他叫我别哭，明明他眼睛里也流出了我们承载的情绪。
　　“余由……我好难受……奶奶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这么难受过了…你会死吗？你不要死好不好……”再也忍不住，我趴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别哭……我不会死的……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A市吗…”
　　余由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很勉强。
　　“闻归…认识你很幸运……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朋友……”
　　他的脸颊滑下晶莹的泪水，“我不想失去你，我……”
　　最后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对方流泪，流到我们都累了，他侧着身子抱着我睡了。

　　我再醒来时余由已经不在了，只有桌子上的毛巾昭示着他来过的事实。
　　心不在焉地过完假期，终于回了学校。
　　我现在万分想要见到余由，我想确认他是否安好。
　　坐在座位上，我时时刻刻盯着门口，看到余由的时候很开心，正准备叫住他，却呆愣住。
　　他看起来很……死气沉沉。
　　不是抑郁，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感觉。
　　心里兀然一阵害怕，心脏猛地一顿，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一部分。
　　“余由你…还好吗？”看着坐在旁边的人，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余由笑了笑，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消失了。
　　“那天谢谢你啊。”语气轻松，和刚才判若两人。
　　“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发烧了呗，家里没人我就去找你了。有几次去老师办公室看到你家地址了，抱歉啊。”
　　“啊，”对这个回答保持怀疑，但是我也没说什么，“没事呀，我挺想你的，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好啊。”
　　我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高三的学业尤其紧张，每天的作业多到写不完，和余由的交流变少，但是我们总是形影不离。
　　也挺好的。

　　高考如期而至。
　　“余由，你紧张吗？”
　　“不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余由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你别紧张啊，正常发挥就行了。”
　　“嗯！”

　　考完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余由在操场散步。
　　“真好，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他喃喃自语。
　　“对啊，去A市之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好啊小蚊子。”
　　“什么啊，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我抱怨到。
　　“多像你啊，默默无闻的一个人。”
　　“才不是呢…蚊子会有很多人记恨的，那些人只是不喜欢我，又不记恨我。”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是小鱼。”
　　“为什么？”他捏了捏我的耳垂，看着我问。
　　被这么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我红着脸说，“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余由突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我疑惑地抬起手揉了揉脸。
　　“闻归，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瞪大了双眼，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你好像对我有一种致病的吸引力，我不想离开你。”
　　说这话的时候余由看着的，是远方。
　　他好像没有在等待我的回答，只是正常地把他的感情告诉了我。
　　“我是不是病了……”
　　“没有，余由，你没有生病。”我牵起他的手，“喜欢和爱本身就是无罪的。”
　　“我们在一起吧余由。”

　　我以为这次贸然的行为会让我和他之间的处境变得尴尬，但是并没有，好像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一样。
　　我把我这个想法告诉他，他低头吻了吻我，说，“我们就是天生一对。”
　　高三毕业后，余由家里终于给他配了手机，我们也得以在手机上联系。
　　我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好想你”。
　　刚在一起的情侣应该都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吧。
　　不过没关系，等我们去了A市，就可以时时刻刻在一起了。
　　畅享着未来，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成绩出来了，你查了没有啊？我不敢查，我害怕呜呜。”
　　以往我也不是很在意成绩，比起成绩，我更需要在意自己能不能吃饱饭，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陪余由去A市。
　　“查了。
　　“啊啊啊啊！卡了卡了，大家查分数怎么都这么积极！”
　　过了几分钟我才得以登上网站，看到了我的成绩。
　　“余由，695，我感觉稳了。”
　　“你多少啊？你还没和我说呢。”
　　“和你差不了多少。”
　　“切，我才不信呢，你把密码和准考证给我，我帮你查。”
　　看着发过来的密码，我飞快地退出登录，登上了余由的账号。
　　“736！！！这叫差不多？”我愤怒地在屏幕上戳，试图抨击他。
　　“因为不管差多少，我都会和你一起的。”
　　嗯……这还差不多。
　　不用照镜子我知道我的脸一定红了。
　　余由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去学校填报志愿那天，我和余由碰了面。
　　因为早就商量过，所以我们没什么压力地填完了志愿。
　　“我们再去逛逛学校吧！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我轻声哀求道。
　　“好。”
　　走过熟悉的道路，心里满满的酸涩感，这个地方我们两个生活了三年。
　　“余由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不幸中度过，你就像是上天赏赐给我的礼物一样。”
　　“你也是。”
　　他抚着我的脸，一吻轻轻地落在我的眼尾。

　　“余由，明天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哦，我们到时候一起吧！”
　　“明天我家里送我，不能一起。”
　　“好吧……没事，我们可以在学校见面呀！”
　　“余由是条小鱼。”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余由，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你开心吗？”
　　“余由？你睡了？”
　　“还没。”
　　“你是不是很累啊？你家里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怎么有人会这样当父母呢……”
　　“没事，以后你就是我的小鱼了，我保护你！”
　　“好。”
　　“你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学校见。”
　　对面没再发来消息，我的右眼皮直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一想到余由，我觉得整个人都是放松的，他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吗？离开那个窒息的家庭了吗？
　　我为他感到庆幸。
　　回想起他的遭遇，心中传来一阵苦涩，像是被浸泡没有泡好的酒里，味道并不醇厚也不鲜美，但是时间久了那种涩感就沁入心脾。

　　第二天醒来，我给余由发了信息，他没回我，估计已经到学校了。
　　拿了一片面包，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学校赶。
　　拿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在门口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余由的身影。
　　“你人呢？”
　　“余由？”
　　还是没回我，犹豫再三，我点开了通讯录，给他打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在的干嘛不接我电话，我嘟囔着。
　　先回家吧，可能他还要应付家长。
　　心脏猛地一揪，我疼得摔倒在地。
　　“我不会得了什么怪病吧！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话是这么说，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余由的名字。
　　我反应过来不对劲，再给他回拨过去已经是无人接听了。
　　“总不能真的出事了吧……”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强，我疯狂地往家里赶去。
　　我现在，想回家。

　　刚一到家，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显示是余由的发来的邮件。
　　我喜出望外地点开邮箱:
　　亲爱的小蚊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明明说好一起去首都，现在我要食言了。我一边哭一边给你写这封信，因为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因为你，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和你在一起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我真的很开心。你说我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其实你才是。没有我你依旧能过好，但是我没有你，在几个周前就应该死掉的。我还是在奢望、在祈求，能逃离他们。但是我好像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了我的志愿，我在昨天晚上才知道。
　　很坚强吧，我没有哭。
　　上次假期我去找你，因为他们在讨论我大学填在本市的哪所高校，我不愿意，和他们吵了起来。再后来就被打了一顿，其实也没什么疼不疼的，你不要哭。如果被打一顿就能和你一起走的话，我很开心。但是那顿毒打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想法，只是坚定了他们的决心，我好像从出生起就是个被安排好的布偶。
　　你好像喜欢布娃娃的小女孩，会给我擦蹭上的灰。
　　你说喜欢和爱是无罪的，为什么他们说爱我却那么伤害我。
　　我又开始想你了，每天每秒。
　　你以后不要再哭了，我会难受的，你不是说我的眼睛会哭吗，但是里面有你的时候，那些水就变成了春意温暖我。
　　我一直患的是双向情感障碍和自闭症，只是和别人不同的是，因为不怎么与别人交流，所以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歇斯底里的样子。
　　遇见你之后，我真的觉得一切在变好。双向转抑郁，其实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我没和你说，我每次见不到你内心都会极度焦虑，我通过自残来缓解这种痛苦，我发现好像是饮鸩止渴。我开始想治病，因为我怕你知道后要离开我。
　　你对我有一种致病的吸引力，我好像吸毒上了瘾，戒不掉忘不了，我甘之如饴。
　　我爱你。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可以的话再交一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这样倒也不至于孤独。
　　因为你说喜欢我长得好看，所以我吞了安眠药。
　　闻归，我要走了。
　　闻归，我爱你。

　　——余由
　　我好像哭得快要窒息，喘不上气，眼泪布满了整张脸，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扭曲，，四分五裂。
　　其实余由不在了，好像这一切也没有意义了。
　　原来他承受的痛苦，远比我看到的、知道的多得多。
　　以前我不理解那些小说里写的故事，相爱为什么会分开？如果分开了，那就是不够爱。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余由，他当时说的我没听清，只记得他停顿了很久。
　　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爱能迎万难，不能抵万难”。
　　为了那一丁点的爱，让恋人承受这么多痛苦的话，确实很自私。
　　他所承受的痛苦像一座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无穷无尽，永不止息。
　　对不起余由，我不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