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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城疑 谢宣抱婴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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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三年的寒冬,似乎将所有的酷烈都凝聚在了谢宣踏归的这一刻。谢府那两扇象征着赫赫军功与无上荣光的朱漆大门,平日里总是敞亮威严,此刻却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沉抑。当怀抱婴儿、肩披积雪的谢宣策马奔至门前时,那厚重的门扇被门房小厮带着几乎是惊惶失措的神情,手忙脚乱地推开一道缝隙。马蹄铁踏在门口刚被清扫过、却又覆上一层薄雪的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异常孤寂而清晰。
谢宣甚至未曾勒紧缰绳,便以一种近乎脱力的姿态翻身下马。动作间,肩上积存的雪花簌簌落下,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留下湿冷的痕迹。他完全无视了门房那张写满了探究、恐惧与欲言又止的脸,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块高悬的、由先帝御笔亲题、金漆已有些许斑驳的“谢府”匾额上停留一秒,只是径直踏过了那高达一尺、象征着门槛森严的门槛,步履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入了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深宅大院。
“吱呀——哐啷!”
身后的大门被两名强壮小厮合力,沉重地、缓慢地重新合拢,那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仿佛不仅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北风和鹅毛大雪,也试图将那些已然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上谢家的污浊流言挡在门外。然而,府门能关住物理上的风雪,却关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恶意揣测,更关不住此刻弥漫在府邸每一寸空气里、比数九寒天更令人窒息的冰冷低气压。
府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雕梁画栋的回廊下,往来走动的仆从婢女们皆屏息凝神,脚步放得又轻又急,像是一群受惊的猫。他们脸上统一带着惶恐不安的神情,低眉顺眼,却又忍不住在用眼角余光瞥向那位怀抱婴孩、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径直向内走的大公子时,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好奇,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祸事的惶惑。
管家福伯,这位为谢家操劳了一辈子、头发早已花白稀疏的老人,早已候在通往正厅的抄手游廊之下。寒风穿过廊柱,吹动他单薄的棉袍,使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佝偻。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忧愁,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似乎都凝结着来自外界与内心的寒霜。他不停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手,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迎上前低声道:“大公子……您……您总算回来了。老爷……老爷他在正厅等您……已等了有些时候了。” 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一丝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悯。
谢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显著的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白玉面具,只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一点力量,随即淡淡地、几乎听不出起伏地“嗯”了一声。他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那小小的、冰冷的生命似乎是他与外界冰冷恶意之间唯一的联系。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那扇象征着谢家最高权威、此刻却如同巨兽沉默张开的口器般令人心悸的正厅大门。
正厅之内,与外间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四个角落的紫铜蟠螭纹炭盆烧得极旺,里面填满了上好的银骨炭,散发出持久而稳定的热量,试图驱散肉身上的寒意。厅内暖融如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和炭火气息。然而,这物理上的温暖,却丝毫驱不散那股子从每个人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恐惧。
谢家家主谢翰,并未身着象征一品军侯身份的绛紫朝服或威风凛凛的明光铠,只穿了一身看似寻常、用料却极讲究的玄色杭绸常服,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古松,面容冷硬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铁铸雕像。他端坐在主位之上那张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扶手椅中,身形如山岳般沉稳。手中捧着一盏热气氤氲、茶香四溢的君山银针,但那白玉般的杯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而规律地撇着茶盏中那几片根本无需撇动的、舒卷沉浮的嫩绿茶叶。那一下下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刮擦声,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厅堂内被无限放大,回荡不休,如同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磨锉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令人心胆俱颤,冷汗涔涔。
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心腹家将,皆是从尸山血海中跟随谢翰搏杀出来的悍卒,此刻却如同泥雕木塑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管家福伯更是低头垂手,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融入阴影之中。
谢宣走到厅堂中央,那来自四面的炭火热气扑面而来,让他怀中那个冰冷僵硬的婴孩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如同小猫哀鸣般的哼声。他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清冷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父亲。”
谢翰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茶盏里那几片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千军万马,世间万象。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回来了。”
“是。”谢宣应道,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怀里抱的,是什么?”谢翰终于抬起眼。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竟不似平日的威严锐利,而是沉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淬炼了无数次的百炼精钢的刀锋,冰冷、坚硬、锐利无比地刺向谢宣。那不是父亲的询问,而是家主冰冷的审判。
厅内的空气瞬间仿佛被彻底冻结,又凝固了十分。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谢宣抬起眼眸,毫无畏惧地迎向父亲那足以令朝堂衮衮诸公都心寒胆颤、令沙场敌酋都闻风丧胆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孩子。雪地里捡的弃婴。与谁的血脉都无关,只与儿子的善念有关。”
“善念?”谢翰轻轻放下茶盏,杯底与光滑的梨花木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却足以令人心悸的磕碰声。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裹着锋利的冰渣,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不惊起尘埃,却寒意森然,直透骨髓,“你的善念,就是让谢家累世功勋、百年清誉,一朝沦为满京城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最下贱的笑料谈资?就是让你自己的名字,和‘禽兽不如’这四个肮脏字眼绑在一起,遗臭万年?让列祖列宗都蒙羞于九泉之下?!”
他的声音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陡然喷发,猛地一拍茶几!那坚实无比的紫檀木茶几竟被拍得剧烈一震,上面的青瓷茶盏跳起,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名贵的木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狼藉的水渍!
“谢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谢家!你的‘问心无愧’,就是要用整个家族的声望,用无数先辈浴血奋战换来的荣耀,来为你那点可笑的、妇人之仁的‘善念’陪葬吗?!如今边疆战事吃紧,朝中多少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我们谢家,等着抓我们的错处!恨不得将我们生吞活剥,啃得骨头都不剩!你倒好!亲手将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你是嫌谢家树敌不够多?还是嫌你老子我活得太长了,碍着你的眼了?!”
怒喝声如同雷霆,在空旷高阔、装饰着兵器与战利品的厅堂内隆隆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落下。那磅礴的怒气与威压,几乎要将在场所有人的脊梁都压弯。
谢宣垂眸,视线落在怀中那因受惊而再次微微动弹了一下的婴儿青紫的小脸上,长长的、沾染着雪水的睫毛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依旧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冷静:“父亲教导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行事欠妥,未能顾及家族声誉。但事已至此,孩子无辜,气息尚存,总不能再扔回雪地里任其冻毙。谢家百年基业,钟鸣鼎食,诗礼传家,总还养得起一个下人,一碗饭食。”
“养?”谢翰气极反笑,笑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和一种被至亲之人轻易背弃的、深切的痛楚,“好!好!好一个养得起!好一个诗礼传家!我谢家自然是养得起!别说一个弃婴,就是十个、百个、千个也养得起!但我谢家的规矩,不能废!谢家的门风,不能堕!谢家的铁律,不容亵渎!”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瞬间拔地而起的山岳,投下的巨大阴影几乎将身形单薄的谢宣完全笼罩其中,带来的压迫感沉重得令人窒息。
“谢宣!身为谢家嫡子,未来承嗣之人,行事不端,思虑不周,惹来滔天非议,损及门楣,令家族蒙受奇耻大辱!依家法,当鞭笞二十!”他声音冰冷坚硬,如同铁律,不容任何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砸入木头,“但你今日捡回这婴孩,姑且……也算一桩未曾见死不救的‘善举’。便折半,领十鞭吧!”
“老爷!不可!万万不可啊!”管家福伯闻言,如同被惊雷劈中,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老泪瞬间纵横,爬行几步,声音凄惶绝望,几乎是在哀嚎,“十鞭……那是军中惩戒叛将逃兵的刑鞭啊!浸过桐油,带着倒刺!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绽,三鞭就能去半条命!大公子金玉之体,自幼……自幼便不比常人强健,如今又感染风寒,气色如此之差,如何受得住这十鞭之刑?!这……这会活活要了他的命啊!老爷!求您开恩!求您看在去世的大夫人面上,开恩啊!老奴……老奴愿代公子受罚!”
谢翰一个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的眼风扫过去,如同无形的刀锋狠狠刮过福伯的脖颈:“再多言一句,你便替他受完那二十鞭!你在谢家侍奉多少年了,难道不知谢家规矩森严,铁面无私,从不徇情?!”
福伯立刻噤若寒蝉,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棉衣,再不敢多发一言,只有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而谢宣,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像是等待已久。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恐惧或委屈,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接受的不是一道足以致命的残酷刑罚,而是一个早已谈妥的、公平合理的交易。
“儿子,领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平静地走上前,动作甚至堪称轻柔地将怀中那依旧微弱呼吸着的婴儿,轻轻放入一旁目瞪口呆、泪流满面、几乎抱不稳孩子的福伯手中,仔细吩咐道,声音平稳清晰:“去找张嬷嬷和李嬷嬷,她们心细。用小火慢慢温着的、不烫手的清水,兑一点点乳汁,细细擦洗,动作务必轻柔,不可伤了他。再去厨下,寻今日新送来的、最温补的羊奶,用温水焐着,小心喂他,一次不可多喂。他若哭闹……便耐心些哄着,或许是冷了,或许是饿了,仔细察看。”
吩咐得细致入微,语气平稳得仿佛只是要暂时出门一趟,去处理一件寻常公务,而非即将去承受足以令钢铁硬汉都惨叫哀嚎、血肉模糊的极刑。
然后,他不再多看那孩子一眼,毅然转身,率先向后院那片专设的、铺着青黑色石砖的行刑场走去。玄色衣袍的下摆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而冰冷的弧线。
后院空地上的积雪已被尽数清扫开,露出一片湿滑阴冷、布满墨绿色青苔的宽阔石砖地面。这里平日里是家将操练之地,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四周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亲卫。
谢宣沉默地褪去外袍,又解开中衣,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白皙的上身。寒风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立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只着一件单薄的亵裤,跪在冰冷刺骨的石砖上。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柄冰冷的锉刀,刮过他裸露的脖颈、脊背和手臂。
行刑的是谢翰身边跟随多年、姓雷的亲卫队长,一位面色冷硬如生铁、眼神却复杂的中年汉子。他手中持着一柄黝黑发亮、浸过桐油、鞭梢带着细密倒刺的军中重刑鞭,那鞭子本身似乎就散发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他看向谢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忍,但在接到谢翰那冰冷无情、不容置疑的目光后,只得硬起心肠,深吸一口气。
“打。”谢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如同这数九寒天的风,只有刺骨的冰冷。
“啪——!”
第一鞭,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破风之声,狠狠地、精准地抽打在谢宣清瘦单薄的背脊之上!
瞬间,白皙的皮肤被撕裂,一道狰狞无比的、皮肉翻卷的血痕立刻浮现,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谢宣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躬,如同被强弓拉满又骤然松开,额角太阳穴处青筋剧烈暴起,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立刻被咬出血来,硬生生将那一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痛呼死死咽了回去,只有一声极压抑、极短促的闷哼从紧咬的齿缝间艰难地溢出。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一声又一声令人牙酸胆颤的鞭挞声在后院这相对封闭的空间内沉闷地回荡!每一声都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谢宣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汹涌而出,顷刻间就打湿了他残破的亵裤,紧紧贴在伤口上,盐分刺激着翻开的皮肉,带来一阵阵更剧烈的、钻心的刺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个紫红色的、月牙形的血痕。但他始终紧咬着牙关,除了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却又被极力压抑着的喘息声,再未发出任何一声哀嚎、求饶或呻吟。只有那不断渗出鲜血、 立刻变得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皮肤的脊背,和地面上渐渐晕开、扩大、触目惊心的猩红血水,无声却震耳欲聋地昭示着这刑罚是何等的残酷,何等的非人。
十鞭完毕,行刑的雷队长收鞭而立,古铜色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持鞭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谢宣,迅速低下头去。
谢宣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非人的、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颤抖不已的双臂,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挺直了背脊,缓缓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后无数道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刚站直时,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晃动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那片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触目惊心的雪地石砖上。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破损的衣衫边缘不断流淌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青灰色的石砖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凄艳而绝望的红梅,倔强而又脆弱。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随即嘴角竟艰难地扯出一抹极淡、极微弱、几乎看不清的笑意,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依旧试图维持着那份属于京城谢公子、刻入骨子里的骄傲与风仪,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说:看,我依旧挺得住。
但怎奈今夕早已不复往夕。有些东西,从他决意在雪地里抱起那个婴儿开始,就已经悄然碎裂,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身后那道如山岳般沉默而冰冷的身影。只是拖着几乎完全麻木、仅凭本能移动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艰难地走向自己那座位于庭院深处的寝室。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鲜红的、刺目的印记,仿佛一条用鲜血铺就的路。
就在他踉跄着、用肩膀勉强撞开寝室房门,踏入那片相对私密、充斥着熟悉药草味的空间的瞬间,一直强撑着他的那口心气仿佛终于耗尽。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面朝下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额角甚至磕碰到了桌角,留下一小块青紫。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视野模糊晃动间,他似乎依稀看见了闻讯后急匆匆赶过来的福伯和母亲院里老嬷嬷的惊慌身影,耳边似乎听到了福伯那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公子!我的大公子啊!”……而心里最后一个模糊盘旋、未能成形的念头竟是:福伯……安置好……那个孩子了吗……羊奶……要温的……
等谢宣再次从深沉得如同溺水般的昏厥中被强行拉回一丝意识时,时间已然流逝了不知多久。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苦涩到极点的药草气味。那味道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绕在鼻尖,渗透了帐幔,仿佛已将这寝殿的每一寸木头、每一件家具都彻底浸透,与他自幼便熟悉的、萦绕不去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刻入了他的生命。身体沉重得如同被无形的巨石牢牢压住,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叫嚣着酸痛与无力,尤其是后背,那火辣辣的、尖锐的撕裂痛感即便在最深沉的昏迷中也如同跗骨之蛆,未曾有片刻远离,此刻更是清晰无比、变本加厉地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残酷的刑罚。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寝房熟悉的、雕刻着简易云纹的床顶穹窿,以及床边那盏散发着昏黄而温暖光晕的琉璃孤灯。窗外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无法判断是黄昏时分还是黎明将至的压抑清晨。
然而,府邸之内却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并非往日入夜后下人们刻意放轻脚步、低声细语的安静,而是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机、活力和人气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死寂。连廊下惯常守夜、随时听候差遣的侍女那细微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脚步的窸窣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这种静,静得让人发慌,静得仿佛能听到雪花飘落在地面的声音,静得仿佛整个谢府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攫住了他尚显虚弱、不堪一击的心脏。
“福伯?”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破旧了百年的风箱,喉咙里如同有炭火在灼烧,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楚。
回应他的,是门轴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响动。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探进头来,脸上毫无血色,如同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写满了未褪尽的惊慌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细若蚊蚋,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公子,您……您总算醒了?”
“府里为何如此安静?福伯呢?我父亲呢?”谢宣心中不安更甚,他强忍着背后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瞬间牵扯到背后纵横交错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小丫鬟慌忙上前几步,却吓得不敢伸手搀扶,只低着头,用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小声道:“回、回公子的话,福伯随老爷、夫人还有几位将军……出、出征去了。边疆……边疆来了急报,说是北狄大军犯境,情势危急,陛下连夜点将,老爷他们……接到旨意就立刻动身走了……走了已经快两天了……”
出征……?!
谢宣支撑到一半的身体瞬间僵住,手臂一软,重重跌回床榻之上,引来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撕痛。一股深重的、冰冷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巨大失落和屈辱,如同数九寒天最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他谢家满门忠烈,无论男女,闻战则动,披甲执锐,保家卫国是刻入血脉、写入基因的天职。可如今,边疆烽火再起,狼烟蔽日,父亲挂帅出征,兄长早已战死沙场……而他这位名正言顺的谢家嫡长子,曾经的“琉璃军师”,却只能像个彻底的废人一样,无力地躺在这里,连这样至关重要的消息,都要等醒来后从一个吓坏了的小丫鬟口中得知!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骤然引爆了潜藏在身体深处另一重、更为恐怖、更不受他控制的折磨!
毫无预兆地!一股熟悉的、钻心剜骨般的剧痛猛地从他心口偏左的位置炸开!像是有一根烧红了的、布满狰狞倒刺的铁锥狠狠刺入,并不停地、疯狂地搅动!那痛楚远超鞭伤之烈,远超高热之灼人,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呃啊——!”谢宣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拉到极致的弓,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手背上青筋虬结,根本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呻吟!冷汗如同瀑布般汹涌而出,顷刻间就将刚刚换上的干净中衣再次打湿。视线开始急速模糊、发黑、旋转,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扯着心肝肺腑一起疼痛,几乎要窒息而亡!这每月初一准时降临的、如同恶鬼索命般的诅咒,比任何□□上的伤痛都要可怕百倍千倍!它不仅仅是在摧毁他的身体,更是在一遍遍凌迟他的意志,残忍地提醒着他那场彻底改变他命运的变故,提醒着他那段被硬生生夺走、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的、空白的过去!
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你……先退下……去吧……”谢宣用尽浑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剧烈颤抖的牙缝里挤出这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脆弱的小丫鬟,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脆弱无助、如同在炼狱中挣扎的非人模样。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几乎是哭着退出了里屋,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不知在炼狱般的极致痛苦中煎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阵尖锐到足以让人发疯的疼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遍布全身的、彻底的虚脱感和一种冰冷的、无尽的绝望。谢宣瘫软在榻上,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白得透明,如同窗外即将融化的积雪。
寝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有他粗重破碎的呼吸声和炭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微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以及福伯那熟悉的、带着极度担忧的苍老声音:“公子?公子您醒着吗?老爷……老爷过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寝室的门被推开。谢翰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冰冷和怒气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懊悔。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色。
看到儿子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幼苗般瘫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尤其是想到那血肉模糊的后背,谢翰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快步走到床边,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厅堂上的冰冷威严,而是属于一个父亲的焦急:“宣儿?我儿子醒了吗?他怎么样了?啊?白公子呢?他怎么说?有没有事?”
一位身着月白色细布长衫、气质干净温润、宛如谪仙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刚刚为谢宣细心地掖好被角。闻声站起身来,正是京城最有名、却也最难请的神医——白锦。他面容俊秀,眼神澄澈而平和,见到谢翰,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谢老爷请放心。谢公子方才已经醒转一次。伤势虽重,十鞭伤及皮肉筋骨,失血亦多,但万幸未真正伤及肺腑根本。高热也已稍退。接下来只需精心调养,每日以烈酒清洗创口,祛除腐肉,再敷上我特制的金疮药,”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此药生肌止血有奇效。最后以煮沸晾晒过的干净细棉布条裹紧固定。切记伤口千万不可沾水,不可轻易挪动,需绝对静养些时日,以免留下病根。”
谢翰听完这详细医嘱,先是长长地、深深地、仿佛将胸腔中所有积郁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一般,紧绷如山崖的后背骤然放松下来,随即虎目之中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泪,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白锦的手,连声道,声音哽咽:“白公子!白锦公子!您……您真是神医!妙手回春!您的大恩大德,救我儿性命,我谢家……我谢家真是没齿难忘!无以为报啊!” 那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与几个时辰前厅中冷硬如铁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锦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令人如沐春风,他轻轻抽回手,谦逊道:“谢老爷言重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本是医者份内之事,不敢当‘恩德’二字。更何况,”他语气转为郑重,“五年前若非谢老爷您不畏强权,仗义执言,出手相救,我白家满门恐怕早已遭逢灭顶之灾,焉有白锦今日?如今恩情尚未报答万一,岂敢再受您如此大礼?此番诊治,皆是白锦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好,好!不管怎样,多谢白公子!这份情,我谢翰记下了!”谢翰用袖子抹了把脸,情绪稍稍平复,但看向儿子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心疼与后悔。
“谢老爷,令郎既已无碍,脉象也趋于平稳,只需按方调养即可。时辰不早,白某还需去城西探望几位染了风寒的贫苦病患,便先行告辞了。”白锦拱手道,言辞恳切。
“好,好!福伯,快!备车!不,用我的马车,亲自送白公子回去!务必确保公子安全!”谢翰连忙吩咐,态度极为敬重。
送走白锦,谢翰回到床边,看着儿子即使在昏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毫无血色的唇瓣,眼中满是沉痛与自责。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粗糙宽厚的手掌几次抬起,想抚摸一下儿子的额头,却又怕惊扰到他,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如山、充满了无尽悔意的长叹。
谢宣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失血过多加上旧疾未愈,方才短暂的清醒和极致的痛苦耗尽了他所有气力,此刻虽隐约感知到外界动静,却无法真正醒来,很快便又在那浓郁药味和身心俱疲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微弱而均匀。
谢翰守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确认儿子确实暂时脱离了危险,脉息平稳下来,这才稍稍安心。他凝视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终是心软了,那铁石心肠被父爱融化,化作一腔复杂的柔情。他叫来了一直守在外间、眼睛红肿的福伯,想起儿子昏迷前那般义无反顾的模样和细细的嘱咐,低声道,声音沙哑:“福伯,去,立刻派人去寻两个身家清白、性情温顺、奶水充足健康的奶妈来。要仔细挑选,查清底细,人要老实本分,手脚干净。以后,就由她们专门照料那个孩子,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比照府里小主子的份例,不可怠慢。”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定会仔细筛选。”福伯连忙应下,听到老爷松口,心下也稍安,总算不负大公子所托。
谢翰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寂寥的、依旧飘着零星雪花的庭院,缓缓道,像是在对福伯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既然被宣儿捡了回来,进了我谢家的门,便也算是一场造化,一场缘分。总不能一直‘孩子’、‘孩子’地叫着,不成个体统。就……就赐个名字吧。”
他沉吟了半晌,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遥远夜空的方向,尽管此刻天色晦暗,并无星辰。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命运的无奈,有对未来的渺茫期望,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子的补偿心理:
“就叫‘谢星辉’吧。”
星星的星,光辉的辉。
意为他的未来,将如浩瀚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驱散黑暗,绽放无尽光明,前途无量,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