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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婴 永熙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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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三年的冬,格外的冷。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将一整座寒冰地狱倾倒入了人间,北风不再是风,而是化作了无数柄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冰刀,呼啸着、嘶吼着,肆意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鹅毛般的大雪已然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将整个京畿之地都彻底裹入了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纯白之中。
官道早已被深可及膝的积雪彻底覆盖,失去了原本的轮廓,远远望去,只剩下一片莽莽苍苍的平坦,如同一条被冻僵的巨蛇,无声无息地匍匐在灰暗的天穹之下。道路两旁原本还算茂密的树林,此刻也只剩下光秃秃的、黑黢黢的枝桠,如同无数只鬼爪,绝望地伸向低沉压抑的天空,承受着风雪的肆虐,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响。天地间万籁俱寂,连平日里最耐寒的乌鸦都缩在巢穴深处,不肯发出半声啼叫,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招来更酷烈的严寒。
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死寂雪原深处,靠近一眼早已被厚厚冰层封冻的清泉边,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却顽强地穿透了风雪的屏障。
那是一个婴儿的哭声。
起初只是一阵阵细微的、猫儿般的啜泣,被呼啸的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几乎难以察觉。过了一会儿,那哭声似乎耗尽了力气,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可怜、更加无助的阵阵抽噎。最后,连这抽噎声也彻底消失了,仿佛那小小的生命之火,已然在这极致的严寒中悄然熄灭,被无情地吞没。
若是有人能顶着狂风大雪,循着那最后一丝声息艰难地走入树林深处,便会看到,在一个破破烂烂、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的草篓子里,躺着一个被破旧襁褓包裹着的婴儿。小脸早已冻得发青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唯有那长长的、被冰霜沾湿的眼睫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证明着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尚且残留着一丝顽强的生机。
啪嗒,啪嗒。
一阵踩着深厚积雪发出的、略显沉闷而艰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随后,不远处一丛挂满冰凌的枯黄灌木被一只修长却冻得通红的手拨开。一个少年踏雪而来。
他身着一件看似单薄、实则内衬珍贵貂绒的玄色衣袍,墨色的衣摆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舞动,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最后一点浓墨也晕染开来。在这片苍茫无尽的雪白背景下,这一抹玄色显得如此孤寂而倔强。他的手中撑着一把色泽鲜艳如血的红油纸伞,伞面之上已然积了薄薄一层雪,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固执地撑开一小片孤寂而温暖的颜色。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却已然有了令人过目难忘的俊美骨相。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清晰,只是此刻脸色被冻得苍白,双颊和鼻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极度严寒留下的印记。然而,这并未折损他的风仪,反而更添了几分破碎而坚韧的美感。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眼神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在他的身后半步,紧跟着一个穿着厚实棉袄、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不停跺脚哈气的男奴婢。那男奴婢年纪稍长,面容愁苦,双手拢在袖子里,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看向前方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惶恐。
“少…少爷,”男奴婢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几乎是在哀求了,“咱们…咱们快走吧!这鬼天气,再待下去非得冻僵不可!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人把孩…孩子丢在这里?定是听错了!就算真有,那也指定是没气了的…咱们…咱们何必沾染这晦气?”
风声太大,几乎将他的话语吹散。但前方的少年显然听到了。他却并未理会,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他的目光依旧执着地搜索着雪地,似乎在遵循着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不远处那个几乎被雪埋没的草篓子上。
“再等等。”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他的视线落在草篓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别等了少爷!”男奴婢急得直跺脚,积雪没过他的小腿肚,冰冷刺骨,“您是金贵之躯,是要做大事的好人!可…可这种来路不明的弃婴,身上多半带着病啊灾啊的!您把他捡回去,万一…万一惹上什么麻烦,招来什么祸事…到时候老爷怪罪下来,挨鞭子受罪的可是小的我啊!”
仿佛是天遂人愿一般,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呼啸不止的狂风竟然诡异地减弱了些许,漫天飞舞的雪花也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
然而,那少年依旧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走向那个草篓子,玄色的衣袍下摆在雪地上拖曳出深深的痕迹。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与他沉静气质不符的急切,伸出那双冻得通红却依然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冰冷僵硬的、小小的婴儿,从冰冷的草篓里一把捞起,紧紧地抱入了怀中。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婴儿冰凉皮肤的刹那——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口的位置涌现!
并非寒冷,而是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融融的暖意!那暖流是如此的突兀,与他周遭的酷寒形成了荒谬的对比。它轻柔地涤荡而过,仿佛一股温热的泉水,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冰冷,甚至让他被严寒侵蚀的四肢百骸都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缓。更奇特的是,他心口处那旧伤——多年前那场意外留下的、每逢阴冷天气便会隐隐作痛的旧伤,此刻被这股暖流拂过,竟也奇迹般地平和下来,不再作痛。
少年猛地一怔,抱着婴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低头看向怀中那气息微弱的小脸,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和困惑。
这孩子……
与他有缘?
那男奴婢见自家少爷非但不听劝,反而真把那晦气的弃婴抱进了怀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尊卑了,跌跌撞撞地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少爷!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这被丢弃了的弃婴,身体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问题的!不是残疾就是带了晦气的病秧子!这要是捡回去,那不是自己找罪受呢吗?到时候传染了府里,可怎么得了?!”他急得口不择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惶恐地低下头,却依旧不肯放弃。
少年微微侧过头,看了男奴婢一眼,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啰嗦些什么?谢家百年基业,何时竟连一个孩子都养不起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婴儿青紫的小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就全当是……我今日捡了一个小奴婢回去罢了。”
“少爷啊!您怎么就不听劝呢?!”男奴婢简直是哭笑不得,捶胸顿足,“这孩子看样子在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了,现在连哭声都没有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奇迹了!可这种奇迹能撑多久?这种弃婴是最难救活的!您把他捡回去,万一…万一没救活,那…那您这不是好心办坏事,白白落个伤心吗?而且…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哭诉着:“您想想,您这么不明不白地抱个孩子回去,谢家人会怎么想?府外那些长舌头的又会怎么嚼舌根?到时候,您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捡他回去,真的是百害而无一利啊少爷!”
“不用你管。”少年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仿佛早已深思熟虑,“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那几乎要哭出来的男奴婢,只是更紧地、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怀中那冰冷的小小身躯护在自己温热的胸膛前,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这几乎冻僵的小生命。然后,他毅然转身,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撑着那把红伞,一步步,坚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着深深的积雪,往回走去。
风雪似乎又渐渐大了起来。玄衣墨发,红伞如血,少年瘦削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在漫天纷飞的白雪中艰难而执着地前行着,构成了一幅极其鲜明、极其倔强、又极其孤寂的画面。那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如鹅毛般密集的大雪彻底模糊了后方男奴婢的视线,少年的身影最终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身后一串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少爷…我跟您说过这孩子不能捡…不能捡啊…”男奴婢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脸上混合着恐惧、无奈和一种深切的不安,最终只能徒劳地跺着脚,对着风雪哭丧着脸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预感,“您非要捡…这实在是…作孽啊…作孽啊…作孽啊…”
随即,他也不敢再多停留,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追随着少年离去的方向,很快,他的身影也一同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与这片荒郊野岭的死寂绝望截然相反,此时的京城,依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高大的城墙将酷寒与风雪或多或少地阻挡在外,城内依旧是万家灯火,人声鼎沸,透露着一股虚假的繁荣与祥和。街边的小贩依旧在锲而不舍地吆喝着,尽管行人稀疏了许多;偶尔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在街边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酒肆茶楼里传出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勒出一幅人间烟火的画卷。
然而,这片虚假的繁华,被一匹疾驰而入的白马骤然打破!
谢宣骑着他那匹神骏的白马,肩头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脸色比雪更白,唇色泛着青紫,显然一路疾驰受了极大的风寒。而他怀里,那个只用一片单薄破布包裹、与他华贵衣袍格格不入的婴儿,更是分外显眼,如同一个极不和谐的、刺目的符号!
他闯入这片“祥和”时,仿佛一块巨石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几乎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小贩停止了吆喝,孩子停止了嬉闹,路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甚至酒楼窗口也探出了几个好奇的脑袋。似乎在那一刹那,太多的震惊、疑惑、猜测和看热闹的心思,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群众的目光,先是惊愕地聚焦在谢宣本人身上——这位谢将军家那位据说从不屑于踏足市井之地、矜贵无比的大公子,为何会以如此狼狈又古怪的模样出现在这里?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移到了他怀里那个似乎已经奄奄一息的婴儿身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紧接着,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汹涌的议论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充满了各种猜测、臆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诶!快看!那不是谢将军家的大公子谢宣吗?他怎么会来这里?还…还抱着个孩子?”
“你没看见他怀里那个婴儿吗?我的天,那孩子看起来都快没气儿了!怎么回事?”
“你看那孩子的眉眼…仔细瞧瞧…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像谢公子本人啊?”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不会吧?!难道真是他的…私生子?!”
“不可能吧?!京城谁不知道谢家大公子不近女色,守身如玉,是多少千金小姐的春闺梦里人…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孩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副风光霁月的皮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龌龊的心思!真是禽兽不如!”
“诶,你说那孩子的娘是谁啊?哪个勾栏院的狐媚子?还是哪家不检点的小姐?用了什么手段,连谢公子都能拿下?”
“哼,还能有什么手段?无非就是那些下作勾当!天底下的男人啊,说到底都一样,表面装得一本正经,骨子里都是喜新厌旧、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
“就是!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多么清风朗月一个人物,呸!原来也是个烂胚子!你看那孩子,可怜见的,脸都冻青了,造孽哦…”
“谢大公子这背后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流言蜚语如同无数支毒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扭曲的快感。尽管寒风凛冽,谢宣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几句格外刺耳的风言风语。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些无聊的揣测,但此刻,听着这些对他、对怀中无辜婴儿的肆意污蔑,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冷愤怒依旧难以抑制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猛地一抖缰绳,白马吃痛,加速冲开了人群,朝着谢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试图将那些令人作呕的议论甩在身后。
然而,人言可畏,人心叵测。传播的速度远比骏马更快。
等他终于回到谢府那朱漆大门前时,关于“谢家大公子疑有私生子”的流言,早已经如同瘟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被添油加醋,变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堪入耳。
街上的人们依旧在兴奋地交头接耳,一件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寻常善举(或许并不寻常),已然发酵成了最新鲜、最刺激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兴奋地传播着、讨论着、批判着,仿佛通过贬低他人,就能获得某种道德上的优越感。说来说去,人们对于这位昨日还是无数人梦中情郎的谢公子,评价就只剩下了四个冰冷而恶毒的大字:禽兽不如。
谢宣的“美名”,就这样在一夜之间,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屈辱的方式,被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谢家纵使权势滔天,终究敌不过这世间最杀人于无形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