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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一场病,转眼已度过了两个夏天,再次可以离开床榻已是第二年的中秋。炎国运来的枫叶一片片地被秋风染红,映得明月宫如火烧般璀璨夺目。
      喝茶的时候就瞧见拱门内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他缓缓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华迁。
      “悦儿,华大人可是求了我几次”说到此,他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身后的华迁。
      “殿下,微臣一直想来看您,可是皇帝陛下曾下旨任何人都不可随意出入明悦宫,所以……”他的眼睛从进来便一直盯着我,里面写满了关切,手里拿着礼物,颤动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我身旁的玄贤咳嗽了一声,他方想起刚才连跪礼未曾施,顿时涨红了脸,跪在我脚边,双眸顾盼两难,自然地流露出的风情,较一旁的秋牡丹更加地绝色。难怪,难怪……不抬头也猜出茂大哥眼中现在定载满了怜惜,摇了摇手,解释道:“我与华大人是朋友。”
      “奴才明白。”玄贤说完代替我扶起依然跪在地上的华迁,固然不会忘记安抚一翻:“华大人,奴才刚才护主心切多有得罪,还望华大人体谅。”
      “玄公公一心护主,何罪之有?倒是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说到此,双眸偷偷地朝我瞄了一眼,继续道:“还望殿□□谅我的心意。”
      想来这话听在茂大哥的耳里肯定刺耳,我也不自讨没趣地回复华迁,低头摸了摸卷在膝头小白球,一阵凉风吹来,我顺势咳嗽两声,捂着手帕说:“天变冷了,想来李大人要送药过来了。”说到此,我将小白球交与一旁候着的小奴,抬头若有似无的瞄了瞄茂大哥,说:“华大人与茂哥哥的心意我领了。”声音刚落,新来的小太监小喜子便自觉地接过华迁与茂大哥带来的礼物。玄贤弯腰施过了礼,便将披风裹紧抱着我穿过拱门进了明悦殿。

      若是以前玄贤肯定是抱不动我的,如今的我已经瘦得没有一丝肉,身体除了骨头便是皮肤。玄贤也明白,时不时变着法子给我弄好吃的,恨不能亲自下厨。我实常在想他为何对我这么好,新来的小喜子猜中了我的心思,私下给我讲:“有时候一个人对别一个人好是没原因的。”人对人?对,是人对人!若我不把他们当人,他们自然就不会把我当人。
      回忆起相姑馆所发生的事情,却硬是挤不出一点感情,没有仇亦没有恨,唯一只记得在那里我被两个粗壮如牛的汉子轮翻欺辱,只记得我曾暗暗发誓回宫后要将他们阉割了,挂在柱子上晒成人干。这愿望我并未实现,只因为父皇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人用破席子卷着丢弃在中京城外的乱坟堆里。
      父皇不肯说,玄贤却告诉我,消息是打婕妤的宁安宫问出来的,说到此,他的脸色略微苍白,眼神却渗出些许爱恨纠缠的追悔之意。多余的我也不想问,那玄贤也定不会说,转眼间,我只觉得玄贤不似我对他这般值得信任。

      “殿下,该喝药了。”李玉归风尘仆仆地赶来,头顶还挂着一片红叶,我笑着伸手将红叶取下来,玩味地在眼前晃了晃说:“李大人每次送药都带些东西给我,这枫叶在南边的炎国可是相思之物送与我不怎么合适吧?”说完还不忘眨眨双眼,挑逗了一翻,弄得李玉归急忙解释道:“殿下,您就不要拿下官找乐子了。这是方才路过明悦殿被满园染红的枫林惊呆了,想不到一会儿功夫头上就挂了片红叶。”瞧他的话越说越幽默,我又笑了会儿,说:“药就放在那儿吧,等会儿我就喝。”
      “那下官告辞了。”
      “恩。”我点点头,示意玄贤去送送李玉归。方才已经吩咐小喜子去东边的偏殿拆大哥他们送来的礼物,小奴在西厢照顾小白球。四下无人,我慌忙将汤药倒进床边的盆栽内,迅速从药篮子的夹层里找到小字条。
      展开,上面写着:
      碧水国新主韩青玄不肯献出碧血丹与<水龙吟>,圣上这些天忙于调兵遣将打算以武力夺取这两件宝物。
      听到玄贤的脚步声,我迅速将字条藏于腰带里。
      “殿下。”
      “倒怀温水给我。”
      接过水杯,我假装毫不猜疑地含了一口,朝玄贤挥了挥手说:“下去吧。”
      “是,殿下。”见缓缓退下的身影,我匆忙将口中的清水吐到盆栽里,又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筷,置于怀中,见清水并未含毒,才将怀里的字条溶于怀中的清水里,少许时间,那些字便溶解成了药汁,取出纸条,上面已是一片空白。
      李玉归说我伤势未完全好时还可以走上两三步路,如今伤痕早已消失却不能行走,这中间明悦殿的宫人肯定不如表面来得干净,让我万事小心。
      想来父皇这两年为了我操劳过度,头发更是在得知我无法行走时,几乎一夜苍白。反倒是茂大哥自此相姑馆的事情后就甚少来明悦宫探望我,若不是今日华迁求他引路,他肯定不愿踏入这明悦宫半步的。瞬间,这深沉似海的宫里头,没了值得我信任的人,还必须尽力制止父皇近乎疯狂的寻药行为,难!难!难!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用银筷试了试药性,方才仰头喝尽杯中的药汁。
      正当我打算将纸条丢掉时,一阵脚步扰乱了我。
      “谁!?”
      “是小喜子,殿下。”见小喜子一脸不安地抱着华迁的礼物从帘子后走出来,我面有愠色地问道:“怎么不按往常的规矩办?”
      “殿下恕罪,华大人是真的可怜,还请殿下您看看吧!”小喜子居然为了个见过一面的外人跪在地上,很是教我吃惊,便点了点头,接过了礼品盒。
      盒子里只放了一颗如玉的红豆,我不解地看着小喜子。只见他翻开红豆下的垫子,那里头藏着一封信。

      展信安好!
      写这封信时我并不抱着你可以看见的希望,你若真的见到了,想要怪罪我越礼时,想来我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
      悦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嘛?请让我在这封信里这么唤你吧!
      悦儿你还记得九岁前的事情吗?
      九岁前你都住在国舅府,我姑母是你舅舅的继弦,由于姑母的关系,我曾在府里住过三年。刚来的两个月你人还留在宫里为你父皇贺寿,然而我在这两个月里每天都必须忍受你表哥韩锐的捉弄。
      那天我与你表哥正在韩府的私学堂里比赛对对子,你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往学堂里一站,黑白分明的双眸尽是怒意,指着傅老夫子大声指责道:“我一来玩你就把人全抓来上课,害得我没人可以捉弄,差点孤独而死,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皇子?”此话一出,那傅老夫子吓得半死,引得原本战况严紧的学堂一阵哄堂大笑。
      我与你表哥本已经斗得面红耳赤,却被你一句无知的童言化解了我与他近两个月的积怨。我与他对视良久竟然安然一笑。
      记得你生辰前天晚上说什么都不肯睡,硬拉着我与韩锐偷偷爬进你母亲立后前的闺阁里,硬要守到黎明你出生的时刻才肯睡觉。那一夜,你一边等一边哭,像个泪人儿似地,哭得我与韩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哄你才好。
      还记得炎炎地夏天你与我抱在一起午睡,被韩锐划了一脸的乌龟嘛?
      还记得……吗?
      童年的往事匆匆逝去,我却从未忘记过你,两年前的夏天,你坐在车里,看着我的眼神是这么地陌生,我便知道你已经忘记迁哥哥这个人了。
      在你摔倒的时候其实我是想要保护你的,可惜我乃一介弱质书生,反而压倒你的身上,当时我并不是有心要亲你的,我只是担心有没有把你压坏,没想到越急越乱,最后害你被歹人掳走……
      年幼有个道士曾经说过我这人不能留在世上,只会害人,想不到竟被那道士给说中了。
      昨夜受圣上秘密召见。原来,碧水国新主韩青玄并非不愿献上碧血丹与<水龙吟>,只是本国必须用状元扇的主人交换,而这些天圣上点将是为了防有心之人加害于你。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千万不可说出我们共同的秘密。最后想告诉你,与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今夜子时碧水国的秘使会前来千层塔接我,只希望临行前再见你一面,别无他求!
      华迁字

      脑海中的记忆宛如漫天飞雪,纷纷飘舞,一片片从眼前晃过,与华迁相连的却很少,唯有两年前的初夏,他坐在车马里,面若冠玉,目若杏李。
      按信中所说,我九岁前都很少住在皇宫?那为何我会对这皇宫里的某些事记忆如此之深刻,仿佛曾经住过数百年呢?那美丽残忍的明黄色身影,那恍惚却毫不犹豫的点头,那只像冰霜般寒冷的手掌,那面面见证无数死亡的宫墙。原来,你的小悦儿早在四年前就死了,华迁,你知道嘛?你的付出是可笑而不可及的!

      “来人!”
      “殿下!”
      大殿内的光线幽暗,玄贤老迈的身影在地上晃动。
      “我想见父皇。”
      “殿下……”玄贤的劝解在我凌厉的目光中消失,他垂下头,不慢不紧地将貂皮披风披在我的身上,把我裹在怀里,边走边说:“十五年前的婕妤还是个妃子。她有一天漂亮的长发,不但善良美丽,而且纯白无暇,即便我这个阄人也是从心中爱慕于她。可这个皇宫是如此地肮脏,她慢慢地变了,变得心狠手辣,为得到皇位不择手段。她妒忌明皇后的背景,痛恨明皇后的贤德。于是,那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她命老奴以皇上的名义骗明皇后过去。我站在远处,瞧着她娇小的身影靠着明皇后,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皇后心绪不宁地奔出后宫,终于在东门正中央的通天池里早产而死。当老奴领着皇上找着皇后的时候,失血过多的她正在池中挣扎,手中举着你,对皇上说:君怜我儿。当皇上接过你的时候,她却沉入了通天池底。”
      在我听来这是个美丽而伤感的故事。平视前方的路,我的心正一丝一丝地瓦解,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不停地旋转,无论怎么寻找都没有玄明悦十岁前的记忆。死了吗?你真的死了嘛?“君怜我儿”也无法换回你的性命?
      恍惚间,我问:“是什么事情令婕妤得到了接近母后的机会?”
      玄贤面色凝重,思索良久才说:“皇后并不知道其父乃碧水国的韩三王遗后,无意间透露了些关于宫廷守卫布置的消息。其实当晚发生了宫廷政变,皇上一时脱不开身,否则哪会让那婕妤找着机会。”
      “为何还留着韩氏一族以及我的性命?”我咬咬牙,不相信父皇会如此简单地放过政变的主脑。
      “有些事情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皇上对皇后是有愧的。”
      “那个婕妤为何也没事?她可是害死我母后的凶手!”其实我不恨,只是好奇这女子何德何能?
      “皇上与她青梅竹马,若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骗人的,可她越来越心狠手辣,若不是皇上念及年少的感情,断不会轻易地放过她。况且其女当时已贵为雪国的皇后,其子亦封作太子…….”随着越来越接近中宫殿的御书房,玄贤亦停止了述说。

      “奴才叩见皇上。”
      “免礼。”
      父皇面容忧郁,目光溃散,苍苍白发惹来我无尽的伤感,让玄贤将我放入他宽阔的怀抱,微笑着抚摸他充斥淡淡哀伤的双眼,说:“不着急,不着急。悦儿一定会站起来的。”
      “悦儿。”他的双臂紧紧地扣住我,像要将我压进他的身体里。我静静地倾听着父皇的心跳,缓慢而安稳,一声声地想将我带入沉睡的海洋。
      在我陷入沉睡之前,父皇沧桑的声音再次低沉地响于耳际:“明月,朕不会辜负你的情谊!”
      不会辜负嘛?我闭紧双眼,静静地等待父皇松懈的时刻,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分安详。

      呯!一阵狂风窜入温暖的大殿,直教我缩进父皇的怀抱。
      “哪个兔崽子不把门给关紧!?”玄贤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仿佛受冻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雨欲来时风满楼。”父皇的一句叹息,惹来我无尽的怜悯,睁开双眼,挪了个舒适的姿势,对父皇微笑着说:“不必再愁,华迁他一定会去的。”
      “他敢不去!”说到此,父皇方察觉到有些不妥,低头对我说:“你全知道了?”
      “恩!”我支起身子,载满忧愁地对父皇说:“可他换不回解药。”
      “怎么可能,碧水国主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我摇摇头,说:“自华迁醉宴后状元扇就不在他的手中。”
      “那是何人?”想了会,父皇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如海,半晌方坚决地说:“便是茂我也送!”
      我依然摇头,盯着父皇,说:“悦儿突然想起父皇曾经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也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观音是想告诉那人,求人不如求已对吧?”
      “求人不如求已!”父皇的目光更加地阴暗,象征着权力的明黄色衣袍显得更加地鲜明。
      “是,求人不如求已。那把扇子一直在我的手里,直至用它换来一壶琼浆。”父皇你会将我送与他人嘛?用自己的尊贵与自由换自己的生命与双腿,这买卖别人一定觉得可耻,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值得、值得啊!
      “悦儿……”等待是漫长的,风雨狂妄地拍打御书房的门窗,试图窜入这座温暖的堡垒。我紧紧地扣着父皇宽大的肩膀,用眼睛一点一滴地记载他忧伤的面容。舍不得嘛?我也舍不得?别人说儿子是父亲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来索债的,可能我们真的是仇人!

      书桌两旁的蜡烛换了再换,直至玄贤也开始焦急地跪下来,恳求道:“皇上,下旨吧!迟了不但得不到解药,太子殿下很可能会……”他跪在地上,双手握拳,斩钉截铁地道:“会犯下弑父的滔天大罪。”
      弑父?!这就是父皇近来调兵遣将的原因吗?茂大哥已经这么迫不急待地想当皇帝了嘛?
      抱着我的手臂更紧了两分,那是抓着救命稻草的挣扎,我乖巧地依偎着这双手臂,暗自觉得我与父皇此时比父子更像是恋人吧!
      恋人!?也许我们以前真的是恋人,是仇人亦是恋人。我咬咬牙,抬手一把搂住父皇的脖子,顶着他的后脑,狠狠地将嘴唇印了上去,脑海中熟悉的鼻息,口腔中熟悉的味道,也许茂大哥很像父皇年轻的模样我才会心生好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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