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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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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水连绵不绝,将燕园浸泡在一片氤氲的湿绿里。对谢流而言,时间的流逝有了新的质感。它不再仅仅是案头堆积如山的法律典籍中翻过的页码,或是模拟法庭上一次又一次的攻防演练。
时间,成了专案组侦查报告中可能增加的一行记录,成了谢明远偶尔深夜来电时,背景音里翻动卷宗的沙沙声,也成了他自己在疲惫与坚持之间,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节拍——缓慢,沉重,但从未停歇。
他依然保持着高强度学习与适度自我调节并行的节奏。头痛和胃痛是忠实的伴侣,但他学会了与它们谈判,在极限到来前短暂休整。那个皮质情绪记录本已经用掉大半,上面的句子从最初纯粹的生理不适描述,渐渐多了些模糊的感受词——“感到一丝……确定?”“等待让人焦灼,也让人……冷静?”他依然不去深究,只是记录。
谢明远那边的消息,在三四月间一度陷入某种胶着。专案组的侦查似乎遇到了瓶颈。秦芊黛在被几次传唤敲打后,变得更加沉默谨慎,律师在场,应对滴水不漏。对当年旧案的复查,现场早已破坏殆尽,关键物证缺失,当年的一些经办人员或退休或调离,记忆模糊,取证艰难。秦业成在海外,通过律师传递回来的只有冰冷的外交辞令和否认一切指控的声明。
谢流能感觉到谢明远电话里那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他知道,这才是法律追诉的常态——漫长的准备,琐碎的取证,与对手在程序迷宫中的耐心周旋,以及大多数时候令人沮丧的停滞。
转机,在五月初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当时谢流正在图书馆准备“国际私法”的期末论文,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是父亲。他走到走廊,按下接听键。
“谢流,”谢明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紧绷兴奋的奇特音调,“听我说,不要打断,仔细听。”
谢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紧了手机。
“第一,旧案突破。专案组技术人员,利用最新的视频增强和人工智能影像分析技术,重新处理了当年秦家小区入口一个角度很偏、原本被认为模糊无用的治安监控录像片段。在案发当晚八点零五分——也就是尤未雪坠楼前约两分钟——捕捉到一个极模糊的身影从单元门快速走出,走向车库方向。身形、步态,经过专家多重比对和建模分析,与秦虎当年的体检数据、日常监控录像中步态特征,匹配度高达92%。”
谢流的呼吸骤然屏住。
“更重要的是,”谢明远语速加快,“结合那个‘消失的现场勘查笔录’里提到的阳台外侧空调支架上的鞋印方向——是向外,不是意外失足可能造成的向内或侧向滑擦——技术专家模拟重建了受力情况。高度怀疑,是有人站在阳台外侧边缘,用力向外推搡或发生了剧烈肢体冲突后留下的!”
阳台外侧!推搡!谢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个模糊的身影走向车库的时间点,阳台外侧的异常鞋印……碎片开始狰狞地拼接。
“第二,”谢明远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锋芒,“关于秦疏桐的死亡,取得决定性进展。你还记得那个被调走的陈护士吗?”
陈护士?那个曾经给过秦疏桐短暂联系外界可能的护工?谢流当然记得。
“我们的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她当初被调走,并非自愿,而是秦芊黛向疗养院施压的结果,理由是她‘违反规定,可能影响病人治疗’。她离开后回了老家,一直觉得愧疚不安。专案组辗转找到她,经过长时间、耐心的思想工作和法律讲解,她终于……交出了一样东西。”
谢明远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平复情绪,也像是在给谢流消化时间:“一部旧手机。她调走前,最后一次去看秦疏桐,秦疏桐当时处于半昏睡状态,但似乎感觉到她要走,用尽力气,对着她藏在口袋里的手机录音功能,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陈护士当时吓坏了,没敢听,也不敢留,但最终……没舍得删除。手机一直关着机,藏在她老家。”
谢流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图书馆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
“录音质量很差,环境噪音大,秦疏桐的声音极其微弱、断续。但经过顶尖的声学实验室降噪、增强和语音识别分析,可以辨识出关键片段。”谢明远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一字一句地复述,“她说的是:‘……姑姑……又来了……说我……是负担……画要卖掉……药……他们……加了好多……难受……喘不上气……谢流……手表……’”
谢流的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冰冷的墙壁触感,无法抵消胸口那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寒意。秦疏桐最后时刻,竟然……提到了他的名字?还有手表?那是在呼唤他,还是在确认他送的信物?而那些“药……加了好多……难受……喘不上气……”的片段,与“突发窒息”的死亡结论,形成了何等刺目、何等恐怖的关联!
“专案组立即突击重新审查了蓝天疗养院402病房秦疏桐死亡前后至少一个月的全部用药记录、护理记录、监控日志(虽然部分关键时段监控‘恰好’故障)。结合陈护士提供的其他口头证言(关于秦芊黛频繁探视时的言语刺激、护工冷漠对待、以及她察觉到的秦疏桐后期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与用药量异常增加可能存在关联),法医和药理专家重新审视了尸检报告和毒物检测结果。”
谢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虽然没有直接检测到超量致命药物——可能已代谢或手段隐蔽——但综合所有间接证据、时间关联、以及秦疏桐临终录音中提及的异常感受,专案组认为,秦疏桐的死亡,不能排除存在人为干预(如不当用药、精神刺激诱发或加剧生理危机)导致或加速的可能性。秦芊黛的嫌疑,从‘监护失职’急剧上升为‘涉嫌故意伤害(致死)’或‘间接故意杀人’,并可能与疗养院个别失职医护人员存在关联。专案组已经正式对秦芊黛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并对相关医护人员进行控制讯问。”
拘留了!秦芊黛被刑拘了!谢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混杂着巨大的悲愤和解恨,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第三,”谢明远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属于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冷冽快意,“关于秦虎。国际协作那边,取得了关键性突破。我们提供的关于他涉嫌通过离岸公司为诈骗集团洗钱的情报,被证实涉及一笔数额特别巨大的赃款流转。目标国金融调查机构在掌握初步证据后,联合警方,以涉嫌‘跨国洗钱罪’和‘金融欺诈罪’,在他位于海外某私人岛屿的度假别墅里,将其当场逮捕。现场搜查出大量加密电子设备、伪造文件,以及……一些可能与他前妻死亡案相关的私人笔记和旧物。”
谢明远深吸一口气:“虽然引渡回国受审程序依然复杂,但此次逮捕罪名成立,刑期将极为漫长。而且,该国与中国虽无引渡条约,但存在刑事司法协助协议。专案组已经准备通过正式外交和法律渠道,请求对方在审理其金融犯罪的同时,协助调查其涉嫌故意杀人的旧案,并寻求在适当时机将其移交或遣返。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声,和谢流自己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谢流,”谢明远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铁证正在汇聚。旧案现场证据与秦虎的关联性大大增强;秦疏桐死亡案中,秦芊黛的犯罪嫌疑已上升到刑事重罪层面,相关证据链正在完善;秦虎本人已在国外落网,面临重刑。三条战线,都取得了实质性、决定性的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但这只是阶段性胜利。接下来的审讯、证据固定、跨国司法协作、法庭攻防,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也依然可能充满变数。你的任务,依然是专注于学业,保持冷静。不要被情绪冲昏头脑,不要做任何可能干扰司法程序的事。相信法律,相信专案组,也……相信你自己这两年所做的一切准备。”
谢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无数翻腾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颤抖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谢明远的声音柔和了一丝,“回家一趟吧。看看这些材料的复印件(当然,是脱敏后的)。你需要亲眼看到它们。然后,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了。
谢流依旧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图书馆走廊的灯光苍白地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煎熬、自虐般的苦读、无数个被噩梦和悔恨啃噬的夜晚、雪夜后巷的生死搏斗、内心防线的反复崩塌与重建……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沉重而坚实的落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不是喜悦的泪,那太轻薄。这是混合了巨大悲痛、迟来的慰藉、沉重的释然、以及更深切的、对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九岁的女孩的无尽思念的,复杂的洪流。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无声的哭泣,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淹没在淅沥的雨声中。
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清晰,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过惊涛骇浪后,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潮湿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幕中的未名湖,烟波浩渺。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星空手表。表盘上的星辰,在阴雨天的微光下,静静闪烁着。
他对着雨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你听到了吗?”
“鞋印……录音……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了。”
“你再等等……就快……到最后了。”
雨水顺着窗沿滴落,仿佛无声的应和。
桌面上的“国际私法”论文资料,此刻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他坐下,重新拿起笔,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关于涉外管辖权、法律适用、判决承认与执行的复杂条文上。
在这个暮春的雨天,真相的铁幕,被撬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隙。而执剑的少年,已然准备好,去迎接那必将到来的、最终的审判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