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白春雪》松晚月

3、生日 “你和她，

　　李浮白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你爹。”
　　言春雪笑起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李浮白，你也会说这种垃圾话啊。”
　　李浮白心说：我不仅会说垃圾话，我还是个垃圾人。
　　言春雪感慨了一下，在李浮白手里塞了张小纸条就走了，纸条上面写的是言春雪的电话号码，李浮白等言春雪转身走之后就撕掉了。
　　他看着言春雪的背影，良久。
　　心里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回家的路上，李浮白总觉得家和学校是两个世界。巷子口有专扔垃圾的下水道，味道十分难闻，泔水会顺着低矮的砖道流下去，过了巷子口，路边是打闹的小孩儿，混合着大人偶尔传来的谩骂、争吵声，尖锐刺耳。
　　李浮白麻木地走过小巷，走进一家合租的平房大院，正对着大门的人家敞着门，传来饭香。李浮白看见妈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里忙碌，抬头时看见了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回来啦，快把书包放下，洗洗手吃饭。”
　　李浮白问：“李德祥呢？”
　　“去你姑姑家了。”姚莉莉没再提：“快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两菜一汤，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土豆片，还有一碗海带汤。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李浮白使筷子的动作很僵硬，因此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李浮白放下了筷子，声音很轻地说：“我周末出去一趟。”
　　姚莉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去哪里？”
　　李浮白说：“同学过生日，我…”
　　“不许去。”姚莉莉说：“留在家里学习。”
　　“哦。”李浮白就没再提了，吃完饭，他把门口的泔水倒了，回到房间，拿出了小灵通，输出自己看了一遍就背下来的号码。
　　编辑短信：我去不了。点击发送。
　　好不容易放次假，言春雪一回家就被他爸拉着回了老宅，爷爷看见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早该把头发剃了，看着精神。”
　　言春雪无力反驳，陪爷爷下完象棋又被言喻清拉着去射击，言春雪连中了三个十环，言喻清十分不服气，非要赢过言春雪才算罢休，还是小婶喊他们去吃饭才算完。
　　吃完饭，言春雪靠在沙发上撸猫发饭晕，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言春雪精神一振，看见那句：我去不了了，又萎靡下来。
　　他问：为什么？
　　那头说：我妈不让。
　　言春雪一瞬间坐直了身子，这直白且强有力的理由一时让他无法反驳，正思索怎么回复，手机突然被人从手中抽走，言春雪抬眼一看，恼羞成怒：“小叔你抢我手机干嘛？”
　　“跟你说话呢，回谁消息呢这么入迷？”言喻清转着他的手机：“你谈恋爱了？”
　　“没有。”言春雪“啧”了一声，心说你不是知道吗，“你再这样别怪我以下犯上了啊。”
　　言喻清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回了言春雪手里：“问你生日怎么过呢。”
　　“你们安排吧。”言春雪说：“白天我要和同学出去玩。”
　　“都谁啊？”言喻清朝他挤眉弄眼。
　　“陈放、赵英杰，还有他们朋友吧，我让他们看着安排，不知道。”言春雪说。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言喻清低下头，凑近了。
　　“他不来。”言春雪也小声回：“说他妈不让。”
　　言喻清下意识问：“为什么？”
　　言春雪摊手，意思是你问我喽。
　　“嗯…他妈妈不让无非就两个原因。”言喻清说：“一是怕花钱，二是怕你人不靠谱。”
　　言春雪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他完全没想到还可以这么分析，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言喻清嘴角一抽：“我也上过学。”
　　言春雪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斟酌着在手机上打字：“我做庄，不用花钱。你要是出不来，我可以去接你。”
　　发送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言春雪盯着手机。十分钟过去了，陈放喊他打游戏，言春雪没回。
　　二十分钟过去了，李浮白是不是睡着了？
　　言春雪的手指在微信和短信界面焦躁地来回滑，直到短信那头发来新消息：在哪？
　　言春雪精神一振，立刻向陈放提了同样的问题。
　　陈放正打游戏呢，切屏回复：你傻逼吧，在王者峡谷啊。
　　言春雪发了条语音过来：“你傻逼，我问你过生日吃饭的地方在哪？”
　　“老地方，盛宴啊。”陈放说：“怎么了，你家破产了？”
　　言春雪说了句滚就不理他了，过了一会儿上号了，陈放把他拉进来：“大少爷，你吃枪药了？”
　　言春雪懒得理他，发过来个开。
　　-
　　“盛宴”是北市最高级那一档的娱乐场所，内容涵盖吃喝玩乐，作为常年VIP的言少过生日，那更是大办特办。
　　而李浮白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他刚到就被拦下了，应侍生十分礼貌地问他：“您是言少的朋友吗？今天这里被言少包场了。”
　　言少。李浮白放在羽绒服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对，他是我朋友。”
　　李浮白抬眼望过去，楼梯上站着个人，穿着米色毛衣，剔透莹润得像块玉。
　　应侍生赶忙说：“原来是言少的朋友，楼上请。”大堂经理这时候快步走过来，赔笑道：“言少，您莫怪。小冯是新来的，脸还没认全。”
　　“没事，我朋友也是第一次来。”言春雪漫不经心地说：“人挺机灵的，记住就行了。”
　　大堂经理打量了一眼李浮白，心想这样貌也不难记，言春雪已经是他们见过顶顶好看的人了，但这位站在言春雪身旁，竟然和他不相上下。而且，这样貌，李经理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是，是。”李经理连声应道：“小冯，还不快带两位少爷上去。”
　　李浮白沉默地跟在言春雪身边，言春雪凑近了他小声说：“吓着了？”
　　李浮白说：“我该害怕吗？”
　　说这话时，眼里有掩不住的讽刺。
　　言春雪摆摆手：“那倒不用，怕你不适应。”
　　言春雪推开包厢的门，“嘭嘭嘭”，无数的礼花从左右两侧炸开，一个穿着白色蛋糕公主裙的女生推着蛋糕走出来，笑嘻嘻地说：“哥，生日快乐！”
　　言春雪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头：“你不是说不放假，没空，过不来吗？”
　　言玥却看着言春雪身边的人，僵硬了：“你过生日我怎么会没空，哥，这位是？”
　　“哦，我新交的朋友，李浮白。”言春雪介绍道：“这是我小叔的女儿，言玥，也是十三中的，你们在十三中见过吗？”
　　言玥的下颌都紧绷了，没有说话。李浮白说：“没见过。”她才放松了一点。
　　“哥，许愿吧。”言玥催促道。
　　言春雪十分敷衍地双手合十许了个愿，赵英杰把蛋糕刀递给了他，“寿星，切蛋糕吧。”
　　几乎半人高的三层大蛋糕，言春雪切下来的第一块，言玥伸手去接，言春雪却转手给了李浮白。
　　言玥的笑容僵在脸上，陈放隐约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赶紧把蛋糕刀抢了过来：“哎呦言哥你切的太慢了，我来切吧。”
　　言春雪从善如流地将蛋糕刀递给了他，牵着李浮白的袖子坐在了沙发上。
　　言春雪一向不喜欢其他人围着他，所以切完蛋糕后其他人就各玩各的去了。李浮白挖了一口蛋糕，清甜的奶油气息在舌尖蔓延开来，比姚莉莉买的二十块钱的劣质奶油蛋糕好吃得多。
　　不知不觉，他挖完了一整块，抬头的时候，听见言春雪问：“李浮白，你为什么转学呢？”
　　“十三中，有我不想见到的人。”
　　李浮白淡声说，话音刚落，坐在言春雪旁边的言玥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哥，你别老追着别人问了，再让人想到什么伤心事呢，咱们来玩游戏吧。”言玥说完，又把自己面前的蛋糕递给了李浮白，“我看白哥很爱吃这个，我的也给你啦。”
　　李浮白接过来，淡声说：“谢谢。”
　　然后大家围坐一圈开始玩谁是卧底，玩了几圈，有个眼尖的女生指着李浮白说：“帅哥，你脸怎么红了？”
　　话音刚落，李浮白就越过人群冲进了卫生间。
　　言春雪不放心，跟上去看，隔着门听见李浮白干呕的声音，起初言春雪以为他是吃多了蛋糕犯恶心了，过一会儿又想到那女生说李浮白“脸红”，冲了进去。
　　陈放过一会儿敲了敲门：“言哥，怎么样了？”
　　言春雪吼道：“打120！”
　　陈放吓得一哆嗦，赶紧叫了120。不一会儿120到了，言春雪扶着李浮白从卫生间出来，冷冷地看了言玥一眼，然后跟其他人说：“你们都先回去吧。”
　　言玥闭了闭眼睛，跟着言春雪下了楼。
　　医院里。
　　李浮白奶油过敏，好在抢救及时，他自己又吐了个差不多，没什么大碍。李浮白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言春雪给他盖上被子，偏头跟言玥说：“出去说。”
　　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言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哥，你打我？”
　　“后面几块蛋糕都是你递给他的。”言春雪说：“你知道他奶油过敏，才一个劲地让他吃，对吗？”
　　“哥。”言玥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知道我们在十三中就认识了吧。”
　　“但是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他？”言玥捂着通红的嘴角蹲下来：“哥，他欺负我！他和我谈恋爱，却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生接吻，他还……”
　　言春雪说：“他还什么？”
　　言玥一咬牙：“他还拍了我的私密照！”
　　言玥逐渐带了哭腔：“哥…我怎么能容忍你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谁都可以，为什么是他……”
　　值班的护士过来看了一眼，皱眉提醒道：“医院禁止喧哗。”
　　言春雪朝言玥伸出手，言玥从指缝里看他的表情缓和了不少，拉着言春雪的手扑到了言春雪的怀里，“哥，我可是你亲妹妹啊。”她哽咽道。
　　言春雪拍了拍言玥的头，“好了，你回头想要什么告诉我，当做给你的补偿。”
　　言玥搂着言春雪的脖子蹭了蹭，“谢谢哥。”
　　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丝毫没有看见言春雪眼中的冷意。这时，言玥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喂，爸爸？你来接我了？但我不在盛宴，我哥的朋友生病了，我陪着在医院。”
　　言玥挂了电话，“哥哥，我爸要来接我，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先不回去了。”言春雪摇摇头。
　　言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是她儿时表达不舍的惯用手法，直到坐到了言喻清的车上，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言喻清说：“小玥，怎么好端端的过生日过到医院里去了，你哥哥没事吧？”
　　“没事。”言玥系上安全带，望向窗外：“是哥哥的朋友奶油过敏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奶油过敏？”言喻清皱起了眉头：“他自己不知道吗？还要吃。”
　　“不知道啊。”言玥讽刺地勾起嘴角：“可能，他是个傻子吧。”
　　李浮白半夜醒来，发现言春雪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睡着了。他一把甩开：“滚开。”
　　言春雪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别闹。”
　　李浮白嫌弃地挪远，听见言春雪说：“李浮白，言玥说你和她谈恋爱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劈腿，还拍她私密照。”
　　李浮白面色一僵：“你愿意相信就相信吧。”
　　“信不信你，我要听你的。”言春雪再开口已经不似刚才的懒慢随意，他抓着李浮白的手，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和她，谈过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