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独坐亦含颦

7、玉丛遥映松篁底

　　铜镜中映着稚气却美丽的脸庞上一双冷然的眸子，依鸾执一柄犀角碧玉梳慢慢替兰烬梳通墨缎般的长发，再用七彩如意发带松松的系成一束。
　　“小姐，要去绣房么？”依鸾放下梳子，整理梳妆台上的物品。
　　“什么时辰了？”兰烬站在屏风后，让依秋帮她换上鹅黄衫子并葱绿百合裙。
　　“业已是巳时了。”依鸾将一只金累丝绣花香囊系在兰烬的衣带上，见兰烬颔首，又转头对依秋吩咐：“昨夜是你守着的，今日我陪小姐去绣房，你去睡吧。”
　　依秋点头称是：“小姐回来的时候，姐姐再叫我。”说完便回去睡下不提。
　　依鸾跟在兰烬身后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兰烬斜眼看了看依鸾，淡淡的说道：“有什么事说罢。”
　　“小姐，值符说让依秋去他那里待几年。”依鸾送上一张薄笺。
　　兰烬看完又递还给依鸾：“就让依秋去他那里，不过现今我这里不缺人使，磨几年仍旧让依秋回来便是。”
　　依鸾一边应着，一边从怀中取了火捻子将薄笺燃了：“乾让我问小姐，通州那边的事如何处置，还请小姐示下。”
　　兰烬垂目思索，脚步不停，片刻已到了绣房外：“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告诉乾，让他先把事情压下来，不许声张，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待依鸾应声离开，兰烬方进入绣房中。房间里摆了数张绣架，十来只一米高的梨木雕飞鹭碧波纹矮柜绕墙排开，每只矮柜皆又格成十几个小小抽屉。一位着墨色素衣的妇人坐在角落的舒云榻上，手中的针线在绷于绣绷的锦缎上快速穿梭。
　　兰烬在门边的暗花白荷叶盆中洗净双手，又取桃木雕花盆架上的锦帕细细擦净，方才走到妇人身边，低声唤道；“芸娘。”被唤作芸娘的妇人抬起头，脂粉未施的脸上想着镶着秀气的五官，算不得美艳却清秀可人，如果没有那两道疤痕的话，芸娘脸上从左往右交叉着两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旧时伤疤，使得她此时的笑容显出几分狰狞。芸娘笑着给兰烬斟了杯清茶，兰烬接过啜了一口便放下，坐到一只绣架前：“芸娘，我要墨色丝线。”芸娘点点头，去到矮柜前，拉开其中的一只抽屉，取出一缕丝线，交给兰烬，仍旧回去做自己的事。
　　绷直丝线，兰烬用留长的尾指长甲挑出一根，小心的穿过细小的针孔。余光瞥见正认真忙碌的芸娘，兰烬拈着针停住。芸娘一直住在府中，未曾离开半步，也没有开口说过话，从兰烬能执筷起便教导她刺绣。母亲说过，芸娘从小在绣房长大，学得一手好刺绣，十几岁被卖到母亲娘家做侍女，后来到了赫连家。据说因为一场意外，芸娘毁了容，是去了声音，母亲为了不让芸娘受到异样的眼光和议论，便在府中择了处僻静的小院，让芸娘住进去，除了母亲和送食的小婢，不见任何人。直到兰烬出世后，为了教导兰烬，才在小院里辟了一个房间做绣房使用，只是仅让兰烬进入而已，连依鸾和依秋跟来时也是不许入内的，只在绣房外等候。
　　和芸娘相处的数年中，芸娘很尽心地教导兰烬，对兰烬的起居也默默关心，兰烬也发现芸娘似乎很满意这种不与外人接触的生活，也许以前的事确实伤她太深了吧。兰烬低头继续自己的绣品，室内一片静默，直到依鸾在外轻唤。兰烬看向芸娘，在芸娘的允许下离开。
　　兰烬出门后，芸娘立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兰烬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眼中竟溢出泪水。
　　兰烬踏出房门，依鸾便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太子来了，正在兰溪院中等候。”
　　“有没有说什么事？”兰烬拢了拢衣襟，起风了，有些凉意。
　　依鸾连忙将手中的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给兰烬披上，对兰烬身体片刻的僵硬习以为常，转到正面为兰烬系好长带：“太子并未言明何事，奴婢已经让依秋去请大少爷。”
　　“恩，既然告诉你什么事，想必不是急事，已经请了大哥去就够了。”兰烬悠然地摘了朵娇小的含笑，把玩，轻嗅着含笑沁人的香气。
　　依鸾默然跟在兰烬身后，这天下大约只有自己的这位小姐，才有本事可以将太子晾在一边吧。
　　好容易才回到兰溪院，兰烬避开了正厅，而是回到卧室换了件衣裳才从后廊穿过月洞门，进去正厅。厅内只有太子在饮茶，落风大约已经回去了。
　　兰烬向太子道了礼，在下首坐下，端起丫头送来的白玉透雕花盏，纤手托着盏托，轻吹开碧青的茶叶，慢慢的啜了口雨露茶。
　　太子凤烨微笑着打量兰烬，着一件水蓝云霏缎织白纹昙花雨丝锦裙，同色发带松松的将乌发系作一束。素颜凝肤，明眸皓齿，眼底却一片凉薄。
　　凤烨知道自己不先开口，哪怕等上一天也兰烬也是不会说话的：“烬儿，你什么时候进宫去？”
　　兰烬放下茶盏：“事情还没开始，哥哥那边还有些事情没准备好，目前我还不能进宫。”兰烬斜眼看看凤烨，“怎么，太子等不及了？”
　　凤烨笑着拈了片翠玉豆糕：“也不是，只是你也该去外头露露面才是。”
　　“想必这才是太子今天来这的目的吧。”兰烬揉了揉眉心，“太子想要我去哪里？”
　　凤烨倾身敲敲兰烬的头：“一个小孩子，怎么像成年一般，老气横秋。”
　　“我若只像总角孩童，太子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凤烨大笑：“不说这个，按惯例，下月宫中有个赏花宴，姨夫姨母一定会去，你也同去吧。”
　　兰烬侧头想了想：“既然太子希望我去，那么我一定会出席的。”兰烬看了看天色，“不早了，太子早点回吧。”
　　“烬儿赶人了啊。”凤烨亦探头瞧了瞧，笑道，“也罢，我也该回了，有什么事让华通知我吧。”
　　“恭送太子。”兰烬言语恭敬，却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无。
　　凤烨揉乱兰烬的长发，大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