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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陈九 天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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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月亮悬在天上,像块浸了冷光的玉。远处田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踩上去“咕叽”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上面,争辩的声音被晚风裹着,飘得老远。
“我们非得这么晚才出来吗?”叶晦的声音带着点不解的埋怨,清朗的调子裹着不耐烦。
“你不懂,大人物搞事都得等天黑——遮人眼目,才显格调。你平时难道不追剧?那些道士做法,不都得等月上中天吗?”那个“高个子”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一点,只不过他的语气非常不正经,听起来像是在调戏人。
“玉——常——青!大晚上不睡跑外面来,就是为了让我陪你演电视剧?”“矮个子”似乎真得有点生气了,声音陡然拔高,原本清朗的音色都变了味道。
被直呼大名的男人也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凑回来,故意把胳膊搭在叶晦肩上,带着点凉意的气息贴在他耳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们人类真开不起玩笑,连我们‘鬼’都不如。”
他指尖挑起叶晦耳边的发丝,轻轻摩挲着,语气里藏着点笑意,“我特地这么晚喊你,不是为了带你去见陈九嘛,结果你居然把我想这么坏?真令我心寒。”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叶晦已经大概摸索出玉常青的性格,你越是生气这家伙越是来劲。
他干脆没理他,挣开对方的胳膊,自顾自往前走,泥水溅在裤脚上,也顾不上擦。玉常青见他闹别扭,反倒笑得更欢,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穿过一片密闭的竹林时,叶晦才稍微冷静下来。竹林里的风很凉,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吹散了他心头的烦躁。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间茅草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盖着的茅草有些发黄,门前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玉常青上前推了推木门,那木门看着薄,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似的。
“谁?”屋子里响起阴沉的声音,像闷在水里说的,听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姓陈的,是我!”玉常青不急不缓地又敲了四下木门,“我有事找你!”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静的叶晦原本都以为吃闭门羹,紧闭的木门居然自己“吱呀”打开了。空气中开始飘散着叶晦熟悉的甜霉味。
叶晦往门缝里看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跟着玉常青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景象:墙面是土坯的,坑坑洼洼,墙角摆着几个旧陶罐,罐口封着布;正中间放着一张木桌,铺着块暗红色的桌布,布边都磨得起了毛。
令叶晦意外的是陈九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白发老者,也不是那种一看就猥琐的奸商,反倒长得仙风道骨的。
穿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眉眼清瘦,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正慢悠悠地扇着。玉常青见他眼睛都看直了,用手捏出叶晦的脸强行掰正。
“很好看吗?”玉常青的那张脸突然占了满眼,叶晦直接愣住了,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到了一起,距离近到甚至可以数清对方脸上的睫毛。
“咳,咳咳!”陈九豪不犹豫地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停顿,打破了暧昧的氛围。叶晦猛地回过神,耳尖瞬间烧得发烫,一把推开玉常青往后退了几步。
玉常青被推得晃了晃也没生气,反倒舔了舔唇角,眼角勾着笑看向陈九:“陈九,你这屋子多久没通风了,看把我干儿子熏得,都快站不稳了。”
男人没有搭话反倒是摆弄起一把扇子,一双眼睛直盯着叶晦,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陈九看得叶晦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玉常青身后躲了躲。
“这位就是......"
玉常青罕见的沉默了,他无声的点了点头。陈九扇了扇扇子,叹了口气感叹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玉常青,你也清楚因果循环与我们无关,何必去趟这趟混水呢?”陈九走到一张铺满红色桌布的木桌前,桌上摆着三个粗糙的陶碗,碗边都有缺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墟缝’非善地,踏入者,需承担因果。玉常青你确定要进去吗?”
“那肯定啊,这小子身上有我的东西,我不可能让他这么早死的。至于什么因果......我先替这小子扛了。”玉常青语气轻松,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这小子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不管这次发生什么我都得把他保下来。”
听了这话陈九不在多言,将两个陶碗分别递给玉常青和叶晦,自己拿了另一个。“子时三刻,鸡鸣之刻,背向而立,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回头。心中默念口诀‘万象皆虚,唯本心固’,直至手中的香燃尽,踏阴河而行,方可入境。”
咒诀很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叶晦默记于心。三人走出茅草屋,来到屋后一片空旷的荒地。夜色浓重,四周寂静无声,连虫叫声都消失了。按照陈九的指示,他们三个人背对背站成一个三角形,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陶瓷碗。
陈九点燃了三炷细长的香,分别插入三个碗中。青烟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直直的往上飘,就好像有人在吸这烟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的漫长。叶晦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能紧紧捧着冰冷的陶瓷碗,心里反复默念那咒诀。玉常青几乎就站在他旁边,男人的气息平稳,似乎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鸡鸣,仿佛直接穿过了时空。
“走!”陈九低喝一声。
三人同时迈步向前走去,就在他们迈步的瞬间,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模糊,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不知从何处涌出来,迅速吞没一切光线和声音。叶晦只能看见碗中的那一点微弱的香火红光。
口中的咒诀不敢停,叶晦一边念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潮湿,像踩在水面上。
耳边隐隐传来了轻微的水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走在一片冰冷的水域上,这就是陈九所说的“阴河”吗?
就在叶晦准备过河之际,一个佝偻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浓雾前方,背对着他。那身影穿着他记忆中最深刻的、爷爷常穿的那件深蓝色旧中山装。
“叶晦……叶晦……”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不过与小时候不同的是那声音异常粗犷。
叶晦的心猛地一抽,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爷爷……他不是已经……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脸上却戴着一张色彩斑斓、表情诡异扭曲的戏曲面具。面具下的嘴巴开合,念叨着叶晦小时候常听爷爷念的那句话“旧魂脱壳从骨生,腐皮蜕尽换新生。”
“来……过来……让爷爷看看你……”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个“爷爷”身上传来,夹杂着强烈的霉味和迷惑人心的力量,叶晦的眼神开始涣散,咒诀的默念也停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朝那个方向走去。
碗中的香火剧烈地晃动起来,眼看就要熄灭。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叶晦的手腕,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同时,陈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与那“爷爷”之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对着那戴面具的身影一晃。
“散!”陈九低叱一声。
铜镜射出一道明亮的光辉,照在面具上。那“爷爷”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如同青烟般在雾气中消散无踪。
“守住本心,幻象由心生!”陈九收回铜镜,看了叶晦一眼,眼神锐利,“跟上!”
叶晦惊魂未定,手腕上玉常青传来的冰冷触感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默念咒诀。碗中的香火稳定下来,只剩下短短一截。
三人继续在浓雾和阴河上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光。碗中的香也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的瞬间,陈九喝道:“睁眼!”
叶晦猛地睁开眼睛。
浓雾已然散去,他们站在一条光线昏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街道上。街道两旁是影影绰绰、风格诡异的建筑,有些像古代的楼阁,有些则完全是扭曲的几何形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们已经进入了“墟缝”。
玉常青松开叶晦的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欢迎来到三不管地带,干儿子,接下来可要跟紧我们,这里的东西,可比刚才那幻象‘热情’多了。”
叶晦看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心脏“咚咚”地跳。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而身边的玉常青和陈九,是他在这未知险境中,唯一的依靠。
他攥紧手中的陶碗,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街道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