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砚紫

2、第二章 卢瑾瑜挑着

　　陆少倾脸色变了又变，手都在不停的抖，却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压着不吭声。前几次的教训告诉他，无论眼前的恶棍如何挑衅羞辱，都必须忍气吞声，要不然除了无休无止的报复外，还会连累到旁人……

　　很好，还能忍！卢瑾瑜冷冷觑着他，一眼看到他手中紧捏着的书，伸手便扯了过来，随意翻了翻，看着书上的一行字，眯着眼睛念道：“少言？明德修身，谨行少言？”他拈着书页嗤嗤的笑：“陆兄这么好修养，原来是看这书看地？”

　　一直极力忍耐的陆少倾却面色猛然一变，伸手便去夺书，急道：“还给我！”

　　卢瑾瑜有些意外，急退了几步，看着刚才如何挑衅都忍耐不动的人此刻却满脸掩不住的紧张焦急，心下一动，笑道：“陆兄这么急做什么？还怕我把这书撕了不成？”口中漫不经心的说着，作势将书往两边一扯，陆少倾果然满面大急：“不要！”

　　卢瑾瑜停了手，将书在手中一抛一抛，咬着唇角笑：“什么大不了的书，这么要紧？”

　　陆少倾的心随着那书一上一下，地上全是雨后积聚的浅浅水洼，他生怕卢瑾瑜一个不小心将书跌下来，忍不住低声哀求道：“这….是一位挚友送给在下的，求卢少爷高抬贵手还给我吧，那五两银子，在下赔就是。”他咬了咬唇，语声艰涩：“便是…做小厮…也无妨。”

　　他本性固执高傲，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为难堪。卢瑾瑜却丝毫不买账，两指拈着书，看着那个满面哀恳的人，故作奇道：“挚友送的书？什么挚友这么要紧？我还以为对你这样的穷鬼来说，最宝贝的应该是银子呢。”

　　看陆少倾脸色愈发苍白，他忽的唇角一勾，从怀中掏出一物，冲陆少倾扬了扬道：“这样吧，这是十两银子，我把它和这破书同时扔出去，你先捡起银子，这十两就归你，如何？”

　　陆少倾满脸惊惧，一声“住手”还没出口，就见卢瑾瑜一扬手，干脆利落的将那书向后一扔，然后将那锭银子朝他掷了过来。

　　地上到处都是雨后的水坑，那本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跌落在墙角的一处泥洼中，溅起几点泥渍，而那大锭的银子明晃晃的却滚落在陆少倾脚下。

　　周围人看到好戏，都来了劲，一齐起哄：“卢少爷就是大方，十两银子够这穷酸家过几年了，傻子才不捡呢。”

　　“一本破书换十两，这穷鬼可发了！”
　　“喂，你还不快把银子捡起来谢卢少爷赏，还在装什么？”

　　众人嘻笑着一齐鼓噪：“捡银子！捡银子！捡银子！…….”

　　卢瑾瑜双手环着胸，看着对面的人笑的一脸得意洋洋。

　　陆少倾白着脸，仿若对周围的嘲笑鼓噪视而不见，看也不看便直迈过脚边明晃晃的银子，急急奔到墙边，将那书小心翼翼的捡起，一下一下揩拭着书上的泥水。只是那纸本来便软薄，被泥水一泡，立时糊成一团。

　　在他捡起书的一瞬，众人发出好大一声：“切---！”失望的意味显而易见，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嘲笑这人不识好歹。骂了一阵，众人忽觉得不对劲，就见那个蹲在泥坑中的人手中紧紧抓着书，浑身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低泣。

　　众人面面相觑，这….这是什么情况？这家伙不会…..哭了吧？

　　卢瑾瑜也是一脸愕然，这算什么？那个前几次他如何欺负侮辱，都一脸坚贞，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家伙此刻居然像个娘们一样的在…..哭？他难道不是该怒气冲冲的冲过来给自己一拳吗？

　　他看看那个蹲在泥坑中，双肩不住抖动的瘦弱书生，摸摸鼻子，心下也有些讪讪，早知道这家伙这么软弱没用，他才不屑欺负他咧。

　　“喂…你….”嚣张跋扈的卢大少难得有点尴尬，正想说点什么，就听着身后有人唤：“少倾。”

　　一人快步而来，与卢大少错身而过，扶起陆少倾。

　　陆少倾眼角通红，活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可怜兔子，看着来人嘴唇抖了半天，懦懦出声：“怀言兄，对…对不起，我把书弄脏了。”

　　那人拍拍他肩膀，柔声道：“脏便脏了，不关你的事。况且区区一本书，你若是想看，我那里多的是。”他声音清朗醇和，带着淡淡的安抚之意，自然便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度。

　　卢瑾瑜却瞪着面前那个高瘦的背影，目中几乎喷出火来。

　　那人又安慰了陆少倾几句，慢慢转过头来。卢瑾瑜挑着眉，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四道目光在空中相对，狠狠瞪着对方，如有看不见的火光在两人间噼里啪啦交窜，各不相让。那人身形高瘦挺拔，容长脸蛋，剑眉薄唇，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温雅之气，没什么特别之处，唯有一双眼眸如深潭古井，沉沉不见底色。

　　那人看着一脸挑衅的卢瑾瑜，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卢瑾瑜，你太过份了！”

　　卢瑾瑜双手环胸，挑眉冷笑：“怎么？有人看不惯了？本少爷教训这个臭穷酸，关你什么事？这叫什么来着？”众人中立刻有人接道：“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的好！”卢瑾瑜赞了一声，眼光斜斜的瞟过来，突然一拍手做恍然状， “啊，我倒是忘了，这个好像也不比那个穷酸强多少吧？”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之声，那人漆黑的眉目间波澜不动，语声却渐冷：“卢瑾瑜，你不就是想找我的事，何必连累旁人？”

　　“哦？嗬嗬….”卢瑾瑜一阵怪笑，“你也知道我找的是你啊？咱们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不过---”他转头瞧了一眼捧着那本泥书，怒视着他的陆少顷，冷笑道：“我不光要找你的事，还要找他的事！你护得了他一次，能护得住他十次？我倒要瞧瞧你们两个穷酸怎么滚出书院！”

　　“你---！”陆少顷怒极，满脸涨的通红，“你简直欺人太甚！”那人拍了拍他，转头看着卢瑾瑜，淡然的眉间折起一抹嘲讽：“卢少爷想怎样便怎样，只是你如此作为，就不怕德行薄上再添一笔么？”

　　德行薄是书院对学生人品德行的重要考核，由资深教席亲自记录，将学生进书院后的品德功过详细记册，作为结业成绩参考，向来是公正严明，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贫门寒生，一有过错，绝不姑息。犯重大过失者，将逐出书院，永不录用，也就等于与仕途绝缘。因此平时虽多有玩闹者，却没有人真正过份，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而卢瑾瑜行为放纵，劣迹般般，早已被警告了多次，素来是卢大少的心病，此时被当众揭出来，脸上不禁一变，怒道：“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担心自己吧！臭穷酸!”他倒不是怕没前途，只是被赶出书院的话，一定会被那个死爱面子的爷爷打死！

　　“臭穷酸？”那人挑挑眉梢，目光灼灼的看过来，“卢少爷倒是人模人样，可惜应了那句话，”他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吐出几个字，“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满院瞬间寂静，众人屏住呼吸齐齐看向卢大少。卢瑾瑜脸色越变越狰狞，看着对方，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慕！怀！言！”

　　那人也毫不示弱，四目相对，空气中迅速凝聚出一股火药味。

　　卢瑾瑜双目喷火，冲着周围看呆了的众人喝道：“看什么看，还不给我动手！”

　　卢大少是真的发彪了，众人不敢怠慢，齐齐往前一凑，将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人围在当中，眼看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却在此时----

　　“风紧，扯呼！”一声尖利的呼叫骤然响起，众人一愕，回头，就见回廊前负责望风的卢瑾瑜跟班之一像道风般极快速的卷过，边跑边大喊：“不好了，刑夫子朝这边过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刑夫子是负责德行薄的主教席之一，让他逮到还不得死定了。众人再顾不上怒气冲天的卢少爷，呼啦间作鸟兽散，眨眼就跑了个干干净净。只有董明纬还算记得卢大少，百忙中了拉他一把：“瑾瑜，快走！”

　　卢瑾瑜茫茫然跟着跑了两步，突然回过神来，又折回来冲到慕怀言跟前，恶狠狠道：“慕怀言，你等着，咱俩没完！”

　　“好，在下随时奉陪！”慕怀言神色却是一派轻松，语声微带笑意。

　　卢瑾瑜又狠狠瞪了他几眼，在刑夫子脚快踏进月亮门的前一瞬飞快的跑掉。

　　慕怀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挑：卢大少爱好章台走马，巡鹰斗猎，想不到逃跑时的身手都如此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