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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味的糖   薄荷烟 ...

  •   薄荷烟与旧情书

      高中时我偷塞给他一整年的早餐,他每次都扔给同桌。
      七年后他成了我顶头上司,把我堵在茶水间:“那些牛奶面包,我一口没碰,全喂了狗。”
      我低头擦拭泼到衬衫上的咖啡渍:“嗯,我知道,你同桌对牛奶过敏。”
      他脸色煞白,翻遍公司监控找到我工位,抢走那个锁着秘密的铁盒。
      撬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纸条:「替身也好,至少我的早餐曾离他最近。」
      而纸条背面,是他同桌清秀的字迹:“谢谢你的早餐,阿恪对牛奶过敏,以后别买了。”

      ---

      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混杂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隔夜咖啡的滞涩。开放式办公区键盘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压低了的通话声。我缩在工位隔断里,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试图把全部注意力都塞进那些逻辑缝隙里,忽略掉从总监办公室玻璃墙透出来的、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新来的总监,陆衍。

      今天早上的人力资源部全员邮件里,他的名字和照片赫然在列。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眉眼间的少年气被打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淀下来的锐利和冷感。

      和高中时一样,他出现的地方,空气都会不自觉绷紧几分。

      我的工位在最靠里的角落,正对着那面透明的玻璃墙。一整天,我都能感觉到那目光偶尔扫过,蜻蜓点水,不带情绪,却像芒刺在背。

      “周屿,这份数据报告麻烦核对一下,陆总急着要。”部门助理敲了敲我的隔断板,放下一叠文件。

      “好。”我接过,指尖有点凉。

      起身去接水,刻意绕开了茶水间的方向。回来时,却还是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擦过我的手背,冰凉滑腻。

      我猛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对不起,陆总。”

      他没应声,只是站着。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空气凝滞了几秒,压迫感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周屿。”他开口,声音比七年前低沉了许多,没什么起伏,像敲在冰面上。

      我心脏一缩,强迫自己抬头:“陆总,您吩咐。”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却又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最终,他只是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没事,好好工作。”

      他转身离开,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才缓缓吐出来,手心里一层薄汗。

      一整天都过得心神不宁。下班铃响,我几乎是立刻关闭电脑,抓起背包就想融入撤退的人流。

      “周屿。”部门助理又出现了,面带难色,“陆总说……让你把他办公室那摞旧项目档案整理归类一下,今晚务必弄完。他说……你知道是哪些。”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同事们投来同情或好奇的一瞥,陆续离开。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这边一小片孤零零的光亮,以及总监办公室里透出的、更亮一些的光芒。

      我抱着一大摞积灰的档案盒走进总监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挺拔,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决。

      他没回头看我。

      我把档案盒放在角落的地上,蹲下来开始整理。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低沉的应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光亮起。

      他挂了电话,坐回办公桌后,开始处理文件,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胃里开始隐隐作痛,提醒我错过了晚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抱起一摞分好类的档案,想放进墙边的柜子。起身的瞬间,或许是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也或许是饿得发晕,手腕忽然一软,最上面的几个文件夹滑落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纸张散落一地。

      我僵在原地。

      陆衍从文件里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不起,陆总,我马上收拾。”我慌忙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拾那些纸张。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种沉默比斥责更让人难堪。

      我端着收拾好的废纸和空掉的咖啡杯,逃也似的走向外面的茶水间,只想赶紧清理掉这片狼藉,然后离开。

      茶水间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光线冷白。我把纸篓里的垃圾倒进大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没回头,但水流声掩盖不住突然变得逼仄的空气。

      脚步声停在身后。

      “高中那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响起,贴着我的后背,没什么温度,像蛇信子一样钻进耳朵,“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塞我抽屉里的牛奶面包,是你放的吧。”

      我冲杯子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不锈钢水槽。

      他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我的颈后,带着极淡的薄荷烟味。

      “难为你坚持了一整年。”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恶意,“可惜,我一口没碰。”

      “全喂了狗。”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我看着水流溅起的水花,手指攥紧了冰冷的杯子壁,指节泛白。

      然后,我关掉了水龙头。

      茶水间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转过身,低下头,用纸巾慢慢擦拭刚才不小心泼到衬衫袖口上的咖啡渍。白色的棉布上,褐色的污迹晕开一小片。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嗯,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向他骤然凝住的眼眸,清晰地说道:

      “你同桌对牛奶过敏。”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

      陆衍脸上的所有表情——那点嘲讽,那点居高临下的快意,甚至那点冰冷的厌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在冷白的灯光下急剧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露出底下全然空白的愕然。

      喂了狗。

      对牛奶过敏。

      这几个字像回旋镖,带着七年的时光淬炼出的冰冷锋刃,原路返回,精准地捅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计划完全落空、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震惊和无措。他或许设想了我所有的反应——羞愧、难堪、愤怒、辩解——唯独没有这一种。

      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真相。

      走廊外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晃过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影影绰绰。

      那束光似乎惊醒了他。

      他眼底的空白迅速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狰狞的情绪取代。怀疑,愤怒,还有一丝不肯相信的疯狂。

      “你胡说……”他声音嘶哑,猛地伸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但指尖在空中顿住,最后狠狠攥成了拳。

      下一秒,他骤然转身,一把推开茶水间的门,大步冲了出去。

      脚步声急促地砸在空旷安静的走廊地板上,一路奔向办公区入口处的监控室。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他压抑着怒气的命令声,和保安唯唯诺诺的应答。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去而复返,更加急促,更加确定,直直地朝着我的工位而来。

      我跟着走过去。

      他正站在我的工位前,弯着腰,粗暴地扯开我键盘抽屉的锁——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搭扣锁,根本经不起成年男人的力道。

      “啪”的一声,锁扣崩裂。

      他拉出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支笔、一个订书机,和一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同样锈蚀的锁。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盒子上,呼吸变得粗重。他拿起盒子,用手掰了一下那把锁,纹丝不动。

      他像是彻底失去了耐心,环顾四周,抓起我桌面上一个沉甸甸的金属镇纸,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把锁狠狠砸下去!

      “哐!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区里疯狂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锁扣应声变形、断裂。

      他扔开镇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猛地掀开了铁盒的盖子。

      动作在这一刻定格。

      铁盒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没有情书,没有日记,没有能证明我那一年卑微心事的任何物件。

      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便利贴纸条。

      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盒底。

      他脸上的疯狂和急切再一次凝固,转为一种更深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他盯着那张纸条,像是看不懂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秒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夹起了那张纸条。

      展开。

      正面,是我十七岁时稚嫩而认真的笔迹,蓝色的墨水,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

      「替身也好,至少我的早餐曾离他最近。」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刚刚构建起来的、关于羞辱与报复的剧本上。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

      然后,像是某种本能驱使,他僵硬地、缓慢地,将纸条翻了过来。

      背面。

      另一行字迹,清秀、干净,和他同桌林霁那手被语文老师夸过无数次的好字,一模一样。

      那行字清晰地写着:

      “谢谢你的早餐,阿恪对牛奶过敏,以后别买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林”字。

      “哐当——”

      铁盒从他另一只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工位隔断板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在死寂的办公区里不断回响。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捏着纸条的手颓然垂落,纸条从他指尖飘落,晃晃悠悠,最终落在那只滚倒在地的铁盒旁边。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睛红得吓人,血丝遍布,眼眶眦裂,却又空洞得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那上面不是字,而是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视网膜,直直烙进了脑髓里。

      呼吸声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濒死的挣扎。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是一种失去血后的惨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狠狠砸弯了脊梁,整个人佝偻着,缩在工位隔断的阴影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七年。

      他抱着那份被弃如敝履的怨恨,耿耿于怀。

      他记住的是我的“纠缠”和他的“厌恶”,并将之视为某种证明他自身魅力的战利品,在七年后重逢时,急不可耐地拿出来,企图给予我致命一击。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他看也不看就扔给同桌的早餐,最终落入了谁的腹中。

      他也从未想过,他那因为家族遗传而对牛奶极度不耐受的同桌,是如何皱着眉头,却还是因为不想浪费而吃下了那些东西。

      他更不会想到,我那份孤注一掷的、卑微的喜欢,从一开始,就透过他,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我只是想让我买的早餐,能出现在林霁的桌上。哪怕是以……被他陆衍嫌弃、转赠的方式。

      替身也好。

      至少,我精心准备的早餐,曾离我真正想送给的人,那么近。

      空气里只剩下他破碎不堪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滔天的巨浪,是崩溃的堤坝,是整个世界轰然倒塌后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埃。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羞耻,有被愚弄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毁灭性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准备好的羞辱,所有积攒了七年的优越感,所有试图在我这里寻找的存在证明,在这一刻,被一张泛黄的纸条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主角。

      甚至连配角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通道。一个被利用的、毫不知情的工具。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再直起身时,他眼圈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得让人心悸。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仓皇地逃离了这片让他彻底失控的地方。脚步声凌乱地撞在走廊墙壁上,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张纸条和那只空铁盒。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捡起铁盒,拂去灰尘。又将那张泛黄的纸条仔细对折,放回盒子里。

      盖好盖子。

      指尖冰凉。

      办公区的中央空调还在嘶嘶地吐着冷气,吹得人浑身发冷。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繁华又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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