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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月光与朱砂痣   白月光 ...

  •   白月光与朱砂痣

      高中时我给他写了三十封情书,他当着全班的面扔进垃圾桶。
      七年后同学会重逢,他已是商界新贵,而我只是普通社畜。
      他把我按在洗手台上:“当年那些信,我每晚都要读一遍才能睡着。”
      我笑着擦掉嘴角的血:“可惜,那些都不是写给你的。”
      他疯了一样翻遍我家,终于找出泛黄的信封。
      背面写着:「致我十七岁最炽热的秘密」。
      而收件人姓名,是他最恨的同父异母弟弟。

      ---

      包厢里的空气又热又浊,混着啤酒沫、炸物油脂和某种甜腻果盘的味道。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霓虹灯球旋转,把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块。有人在高歌,有人在掷骰子,哄笑和尖叫浪一样拍打着墙壁。

      我缩在最角落的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早就化了。

      “哎,周景,听说你现在在搞编程?厉害啊,我们这群人里就数你坐办公室最体面了!”胖子李一屁股挤过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带着酒气的热烘烘的身体靠过来。

      我扯扯嘴角:“混口饭吃。”

      “谦虚!哎,你记不记得当年……”他嗓门大,又要开始忆往昔。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嘈杂声像被刀切了一下,陡然低下去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门口。

      陈恪站在那里,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与这间充斥着廉价啤酒和怀旧尘埃的KTV包厢格格不入。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身形比高中时更挺拔宽阔,眉眼间的青涩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错辨的锋芒和冷峻。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像巡视领地的鹰。

      有人立刻迎上去,热情得近乎谄媚:“陈总!哎呀真是贵人事忙,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陈总现在可是大忙人,上市公司的老总了!”

      “恪哥,这边坐!”

      他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被簇拥着走向主位。经过我这边的角落时,那视线似乎无意地落在我身上,停顿了可能连半秒都不到,轻飘飘地移开,没留下任何温度。

      我却觉得喉头发紧,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高中毕业七年了。我早知道我们已是云泥之别。他是财经新闻里偶尔会提到的年轻才俊,是同学群里被频频提及却鲜少露面的传说。而我,朝九晚九,挤地铁,还房贷,是这座城市里千万个庸碌身影中的一个。

      酒过三巡,气氛更嗨。有人开始追着忆往昔,那些糗事、暧昧、年少轻狂,都被翻出来佐酒。

      不知是谁,带着醉意,声音突兀地拔高:“哎!说起高中,你们记不记得周景给陈恪写情书那事儿?”

      包厢里瞬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背景音乐都正好切到下一首的空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精彩纷呈,憋笑的,尴尬的,看好戏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冰水溅出来,凉得刺骨。

      那声音还在继续,唯恐天下不乱:“三十封啊!整整三十封!结果呢?哈哈,咱恪哥牛逼,直接全班面前扔垃圾桶了!是不是啊周景?现在想想,可真够……”

      话没说完,被一阵更大的起哄声淹没了。没人真正在意我的难堪,那只是他们酒精作用下一次刺激的助兴。

      我抬起头,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撞上了陈恪的目光。

      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着扶手,指尖夹着烟,并没看我,嘴角似乎勾着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仿佛那段被提及的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证明他当年多么受人追捧、而我多么不自量力的注脚。

      胃里一阵翻搅。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去个洗手间。”

      声音干涩得我自己都陌生。

      没看任何人的反应,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推开厚重的包厢门,把身后的喧嚣和那些针一样的目光隔绝开来。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音很好,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头顶空调低沉的嗡鸣和我的心跳。我快步走着,只想找个地方透口气。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冲在手腕上,我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被刚才蹭得有点乱,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狼狈。

      真没出息,周景。七年了,还是这么没出息。

      身后的门被推开。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

      陈恪走了进来,步子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去看小便池,径直朝我走来。

      空间不大的洗手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和淡淡的烟酒气。

      我关上水龙头,直起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立刻在我皮肤上掐出红痕。下一秒,天旋地转,我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后背撞得生疼,眼前发黑。

      不等我反应,他滚烫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死死抵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呼吸里是他灼热的气息,混着烈酒的味道。

      他眼底再也没了包厢里的淡漠,那里翻涌着某种黑暗的、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浓得骇人。

      “那些信……”他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周景,你知不知道……”

      他顿住,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咬紧牙,试图挣脱,但他的力气太大了,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又扭曲:

      “那三十封信……我他妈每晚都要读一遍才能睡着。”

      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乎都凝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读一遍?睡着?

      当年当着全班的面,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人,是谁?

      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冲散了恐惧。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翻滚的痛苦和渴望真实得近乎狰狞。

      呵。

      我忽然笑了出来。嘴角可能破了,渗着点铁锈味的血丝,我用舌尖抵了抵,然后抬手,随意地擦掉。

      迎着他几乎疯狂的目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却冷得掉冰渣:

      “是吗?”

      “那真可惜了。”

      “陈恪,那些信……”我刻意停顿,欣赏着他眼底的裂痕,“没有一封,是写给你的。”

      时间仿佛停滞了。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眼底那些汹涌的、骇人的情绪猛地凝固,然后像玻璃一样哗啦破碎,露出底下完全的空白和难以置信。捏着我下巴的手力道松了一瞬,又骤然收紧,痛得我闷哼一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再说一遍。”

      我扯着嘴角,那点血味又在口腔里蔓延开:“我说,那些情书,从头到尾,都不是写给你的。陈大少爷,你自作多情的样子,真可笑。”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抵着我肩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几秒的死寂。

      “不可能!”他猛地低吼出来,像困兽的咆哮,“你骗我!周景,你他妈敢骗我!”

      那点失控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更深的疯狂从他眼底涌起。他几乎是将我从墙上撕下来,粗暴地拽着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外拖。

      “你干什么!放开!陈恪!!”我挣扎,踢打,但完全是徒劳。他的手指像铁钳,箍得我骨头都要裂开。

      他根本不理我的反抗,一脚踹开洗手间的门,拖着我穿过安静的走廊。迎面走来一个服务生,惊愕地看着我们,被他一个阴鸷的眼神吓得僵在原地。

      包厢里的喧嚣隐约传来,又迅速被抛在身后。他直接按了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把我狠狠塞进一辆黑色宾利的副驾驶。

      “地址。”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灯撕破车库的昏暗。

      我靠在椅背上,喘着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奇异般地慢慢冷静下来。

      报了我那破旧小区的名字。

      车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他开得极快,一路超车,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下颌咬得死紧。

      直到车粗暴地停在我租住的老旧单元楼下。他没熄火,直接下车,绕过来拉开我这边的车门。

      “上去。”声音冷得掉渣。

      我知道反抗没用,默默下了车,带着他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间。声控灯时亮时灭,照着墙上斑驳的污渍。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他从后面推开。

      不到四十平的一居室,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头闯入贫民窟的野兽,格格不入,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实体化。

      “在哪儿?”他问。

      我不说话。

      他猛地看向我,那眼神让我脊椎发凉。但他没再问我,而是直接开始动手。

      茶几上的东西被哗啦一下全部扫到地上。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零碎物品倒了一地。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胡乱扔开。他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粗暴地翻检着视线里的一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静静看着他把我的家,我这点可怜的容身之所,彻底摧毁。

      他撕开了沙发垫,掀翻了折叠桌,甚至踢开了墙角堆放的几个纸箱。

      终于,在卧室那个旧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衣服下面,他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卧室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盯着那个信封,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渴望,又像是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虔诚地,小心翼翼地,翻过了信封。

      背面朝上。

      一行褪了色的蓝色墨水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致我十七岁最炽热的秘密」

      那字迹他认得。和当年那三十封信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然后,极其缓慢地,下移。

      落在右下角。

      那里,用同样褪色却依旧清晰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陈恪”。

      是——陈昕。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从小到大,成绩、性格、甚至长相,都比他更得父亲欢心,让他暗暗嫉恨了无数个日夜的,陈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僵。

      他捏着信封的手指用力到极致,指甲盖彻底失去血色,边缘泛出森森的白,薄薄的信封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他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绷紧的、石化的躯壳立在满地狼藉中。刚才翻找时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绝对的死寂。

      我甚至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走廊外传来邻居晚归的模糊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窗外有车驶过,灯光短暂地扫过天花板,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空洞得骇人的眼睛。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个名字,像要把它烧穿。

      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终于,极其细微地,他开始发抖。先是拿着信封的那只手,然后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都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仿佛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他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

      他那么高的个子,站在我这间逼仄的旧卧室里,头顶几乎要碰到吊灯,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砸碎了所有支撑,骤然佝偻下去。

      “……为什么?”

      极轻极哑的三个字,几乎不像是声音,只是气流艰难摩擦过干涸喉管的残响。他没抬头,眼睛还死死钉在“陈昕”两个字上。

      我没回答。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起来,却破碎不堪的呼吸声。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是骇人的红,眼底充斥着血丝、崩溃和一种彻底被摧毁的茫然:“为什么是他?!周景!你告诉我……为什么是陈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裂,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

      “那三十封信!那些……那些句子……”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语无伦次,试图从混乱疯狂的记忆里打捞证据,“‘每次看到你打球的样子,我都移不开眼睛’……高二下学期,篮球班赛,是他妈的陈昕拿了MVP!”

      “‘最喜欢你低头认真写题时微皱的眉头’……周景!你坐我左前方!你回头能看到的人是我!只有我!”

      “‘偷偷捡了你扔掉的草稿纸’……我的!那上面是我的字迹!”

      他一步步逼近我,身体依旧在抖,那封轻飘飘的信在他手里仿佛有千钧重,几乎要被他捏碎。

      “你写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全都指向我!怎么可能不是……”

      质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所有激烈的言语卡在喉咙里。

      那些信。

      那些他烂熟于心、午夜梦回咀嚼了无数遍、字字句句都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情书。

      是。

      “每次看到你打球的樣子,我都移不開眼睛”——高二篮球班赛,耀眼的、拿下MVP的,是陈昕。但那天,作为对手的他,也在场上。他记得自己抢断了一个球,快攻上篮,场边欢呼雷动。他下意识地,朝周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眼睛看着的方向……他当时以为……

      “最喜歡你低頭認真寫題時微皺的眉頭”——周景坐在他左前方,回头能看到的确是他。可有一次,他顺着周景似乎放空的目光看过去,尽头是坐在窗边、正埋首演算的陈昕。他当时只觉得烦躁,以为周景在走神。

      “偷偷撿了你扔掉的草稿紙”——他的草稿纸,龙飞凤舞写满了公式和单词。但陈昕的草稿纸,整洁干净,步骤清晰,偶尔会在角落画个小机器人。有一封信里,周景用欣喜的语气写道:“……连你随手画的小机器人我都好喜欢,它真可爱。”他当时以为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连他潦草的涂鸦都被赋予了光环。

      所有他曾以为指向自己的甜蜜证据,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冷酷地翻转,露出了背面血淋淋的、指向另一个人的真相。

      每一个他曾觉得甜蜜的细节,每一个他反复回味、用以佐证周景曾多么深切地爱过他的瞬间,都变成了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回他的心口。

      不是误会。

      不是巧合。

      是处心积虑。

      是彻头彻尾的……他一个人的笑话。

      他所有的愤怒、质问、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粉末,被吹散得干干净净。

      那支撑着他七年的恨意、懊悔、不甘求而不得的执念,那个他构建起来的、关于周景曾如何深爱他的幻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废墟之下,裸露出来的是更深、更黑、更绝望的空洞。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疯狂和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和无措,还有……毁灭性的痛苦。

      捏着信封的手终于脱力,松开了。

      那封承载了他七年偏执的信,轻飘飘地滑落,掉在满地狼藉中,无声无息。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翻倒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仿佛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这七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段虚假的回忆,自我折磨,又甘之如饴。

      看清了他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那些无法言说的悔恨与渴望,那些因为失去而不断美化的过去,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荒谬的错误上。

      他所以为的白月光,他心口的朱砂痣。

      原来从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

      陈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那双向来锐利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熄灭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得让人心惊。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狼狈地、踉跄地冲出了我的家门,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楼梯间。

      门大开着,灌进来夜晚微凉的风。

      我慢慢走过去,弯腰,从一堆碎纸和杂物里,捡起那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拂过背面那行字——「致我十七岁最炽热的秘密」。

      还有那个名字,陈昕。

      楼下传来引擎疯狂的咆哮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声音飞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掉的车位。

      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那片狼藉中,坐下。

      打开信封,倒出里面一叠保存得很好的、色彩鲜艳的糖纸。

      每一张,都来自当年陈昕课间分给大家的进口糖果。

      糖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小而斑斓的光。

      致我十七岁,最炽热,也最无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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