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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追命冷冷的看着赵煜走了出去,然后又冷冷的看着王府的下人们一个一个低着头离开。
      只是,在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瞬间,一个小厮轻蔑的冷哼了一句:“不过一个男宠,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冷血震惊,连忙看向追命。可谁知追命竟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甚至还懒懒得眨了眨睫毛。
      冷血的表情又惊又怒,夹杂着些许的悲恸。铁手的故作镇定似乎也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看着追命的眼神里充斥着毫无希望的难以置信。
      追命看着他们的表情,在心里微微叹息,只是一句话而已,至于这般么?
      若是人心已死,哪里还会在乎这些不相关的人说的不相干的事。
      淡淡的笑着,走到他们面前:“累了吧,这锁链好重呢。”
      说着拿起冷血手臂上的锁链想要帮他打开,冷血却一个闪身从他手中拉走了铁链。
      于是追命的手,就尴尬的悬在了空中。
      于是追命费尽了心力才扯出的淡淡笑容,就那样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冷血冷冷的看着他,那目光竟是像不认识他一般,“他说的,可是真的?”
      追命收回了手,怔怔的看着他。
      铁手见追命的眼神不对,只好拉了拉冷血的衣袖,待冷血终于收回了目光,他对追命笑了笑:“追命,冷血是担心你。”
      追命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是没有笑出来。
      “这些日子,你过的可好?”铁手在心里暗暗的骂自己,好?如何会好!能让那个时刻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怎么会好。
      追命低着头用钥匙开锁链,声音还是淡淡:“过得去吧。”
      虽然早知道不会好,可听他这么说出来,铁手的心还是一下下的抽痛。
      追命向来报喜不报忧,基本上只要有饭吃有酒喝就会吵吵闹闹的告诉所有人他过得很好非常好,若是能让他说“过得去”,在王府的日子怕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艰辛。
      冷血冷眼看着追命,视线却在触及到他那苍白的手腕上刚刚被赵煜握出来的淤青的时候软了几分。
      “跟我们走。”冷血拿起自己的剑,拉过追命,却被追命摇了摇头按住。
      “走不了了,赵煜既然给了我钥匙,就一定是已经在门外设下了埋伏,我们走不出去。”
      我不怕死,可你们不能出事。
      四大名捕,少一个就已经够多了。
      铁手像是知道冷血想说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想阻止他,可惜却已经来不及¬——
      “是不能走,还是你不想!”
      “冷血!”
      铁手的出声,到底还是晚了冷血一步。
      追命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他咬着下唇,转过了身去。
      淡淡的道了一句:“我明天再来。”便快步离开,快得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着般,逃也似的离开。
      铁手看着冷血,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冷血的关心则乱,若今日被人如此侮辱的是六扇门里的那个假的追命,或者是任何一个他不在乎的人,冷血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冷血的血,在面对着追命的时候往往就冷不起来了。
      只是冷血的阅历与历练,到底是不够。他期待着什么事都能完美,期待着什么事都能像预想的一样,却偏偏忘记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
      追命还活着,只要这就够了。
      追命身上的伤,他们可以医治,追命心里的伤,他们可以抚慰。可若是追命现在已经不在,那就什么都没了。他们今后,将只余回忆。
      铁手早就知道追命在王府的日子不会好过,甚至说他已经预想过了比这糟糕一百倍的情形。天知道他在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甚至还能甩人巴掌的追命的时候是多么的开心。
      不管追命是怎么办到的,他还是活下来了,这样就够了。

      追命快步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虽然已是夏季,可这里面还是无法离了火盆之类的东西。
      那场折磨过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活下来了。可却也从此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他的功夫是废了,这个早就知道;他变得非常非常的怕冷,即使夏季出门,都需披着那保暖的狐皮披风,否则便会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风雨天,他全身的骨架子都疼得像是被生生卸下来一样,骨头里往外的疼;平日里站不能久走路不能久甚至连清醒的时候都不是很久。
      他就像是一个魂魄被硬塞进了身体里,处处的格格不入,仿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魂飞魄散。
      随手把披风甩到床上,他扶了扶站得过久而酸痛的腰,嘴角是狠狠的苦笑,七老八十了么,走几步路都能累得半死!
      然后自己也躺到了床上,小冷啊,气我吧怨我吧讨厌我吧,这样,我死了,你也不会太难过。

      多年之前,三缸公子温约红曾经问过他身边的小内伤,若是有一天有人欺你辱你,要怎么办?
      小孩天真的眼里是无比的坚定,爹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温约红一笑,傻小子,你死了,还不是什么都没了,反倒让那欺你之人活在世上逍遥快活!
      小孩似乎愣了,因为士可杀不可辱,可他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要是已经辱了呢?
      温约红站起身,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山巅,声音是小孩从没听过的冷,小内伤的你记着,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倒要好好的活着,活着,看那欺你之人是如何的死法,若是他不肯死,你便要他死,要他不得好死!大不了同归于尽,反正你原本,也打算了要死的。
      追命早年被人追杀,一路迫出了轻功的底子,是后来遇到了他师傅诸葛神侯,才得的祖传的腿法练出的内力,赵煜平时根本不限制他的行动,以为废了他的功夫他就走不掉了?可他不知道即使武功被废,追命也依然不缺逃命的办法。
      没有人教过追命怎样去恨,追命不会记恨,可是却会报仇。
      他留下,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赵煜,你欺我辱我,我怎能让你逍遥快活?

      萧落知道自己作了孽,他也等着报应,可是他没有想到,居然报到了小容的身上。
      从看到小容苍白的尸身的那一刻起,萧落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戚少商说,他们那日到了一品楼,主事的说成王只寄在那里一个小姑娘,而后半句,是说那小姑娘也在昨日被他们的人带走了。
      他看着小容的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妹妹,他从小当作宝贝一样宠着疼着的妹妹,刚刚十六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样没了吗?
      那一刻他很想问一问诸葛正我,你们六扇门不是守护京师安全的吗,你们不是应该保护百姓的生命的吗?就算小容不再是兵部尚书的千金,难道她就不是一条人命了吗,难道就不该保护她吗?
      可是他无法问。
      因为六扇门,同样失去了追命。
      且是因着他,才失去的。
      成王坏事做尽害了无数人的生命如今却依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他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害了一个人而已,却得到了这样的报应。
      莫说公平,世间本就不是公平的。
      他恨六扇门没能保住小容,六扇门也恨他害了追命。他与六扇门,竟全都伤痕累累。因着这一场游戏的庄家不是他们,所以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不会是赢家。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萧家的萧落,可以落难,可以沮丧,可永远不会让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一面。
      告诉狱卒,他想见顾惜朝。
      诸葛正我老谋深算四大名捕投鼠忌器,这个时候派得上用场的,怕是只有顾惜朝。
      成王害死小容,他如何饶他!

      “二师兄,小冷。”追命第二天如约的来了,而且带着一篮子的食物,“饿了吧,来吃饭。”声音平淡,虽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兴高采烈,却也没有在闹脾气。
      冷血撇过头走到最远的窗边站定,追命拎着篮子的手指无意间动了动。
      他缓缓低下眼睫,“小冷,来陪师兄吃顿饭,也不行么?”
      说着,鼻子居然开始发酸。他急忙深吸口气,缓和了要流出的眼泪。说好了要让二师兄和小冷看到开开心心的他的,怎么这么不争气?
      铁手见追命缓缓泛红的眼眶,有些心疼,他看了看冷血,转手接过追命手中的篮子,叹了口气“冷血,来吃饭。”
      冷血同样看到了,所以他抿了抿嘴唇,僵硬的走到桌边,僵硬的坐下。
      追命眨了眨眼,扁嘴堆起脸颊上的肉,显得像个孩子,却在下一刻又出现了那种扬了扬嘴角,却没有笑出来的表情。
      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笑不出来了。
      追命伸手从篮子里拿出饭菜,刚要坐下,只听门再次打开,一个小丫头同样提着篮子,站在门口。
      追命认得,那是赵煜派来给他的婢女,欣儿。
      欣儿显然没有想到追命会在这里,愣了好久在门口。追命笑了笑,让她进来。
      铁手看着追命的笑容,心里一阵阵的发寒。
      “是赵煜让你送来的?”追命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淡淡的问。
      “公子,”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语气中透着几分亲昵:“王爷待你宽厚,你可莫再激怒他了。”
      追命点头说是,心中却在冷笑。待他宽厚?
      冷血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看样子像是天真活泼,可眼神里就透着股邪气。铁手看到他的表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静观其变,显然是也发现了这小丫头的不对劲。
      欣儿走到桌子旁,同样拿了篮子里的酒菜出来,“王爷说了,公子的兄弟可不能怠慢,命我做了几样小菜送来。”
      追命斜眼看了看,然后伸手拿起篮子中的酒:“这些……都是你做的?”
      欣儿笑得天真:“都是家乡的特色,希望还入的了公子的眼。”
      追命点了点头,随即冷冷一笑将手中酒壶狠狠的向墙上掷去。
      陶瓷碎裂的声音,以及那酒在地上沸腾的声音。
      欣儿的脸瞬间变得难看。
      铁手和冷血对视一眼,赵煜竟想这样毒死他们?
      追命平淡的把刚刚欣儿拿出来的饭菜又一样一样的放回去,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欣儿,从我到这里你就一直陪着我,我心里感激你,”缓缓盖上盖子,他抬眼:“之前的事情我懒得计较也不想计较了,不过,如果你以后再送这样的饭菜……”眼神冷冷的扫向欣儿泛着青的脸:“我可不保证,下一次的酒壶,会不小心砸在哪里。”
      她以为他真的是白痴?赵煜派来监视他的人,他怎会相信?
      若不是有她,赵煜怎知他身上的酒香不通常人?怎知六扇门的人就识得这味道?
      二师兄和小冷会在这里,怕是有一大半的功劳要归功于这个女人。
      欣儿咬着下唇,拎起篮子跑了出去。
      这个人,她惹不得。
      王爷宠着他得紧,平素说句话就能有一大票的人受罚,冷了热了的都有人要受牵连,王爷从各处带回来的珍奇玩意儿连箱子都不拆就直接送到他那里,哪怕是皇上的赏赐都转手就送了他。他倒好,王爷怎么送去的,他就怎么扔出来,扔不动的就砸了毁了,毫不领情。在府里这么久从来都没让王爷在他的房里过过夜,有一次王爷深夜从宫里回来后去看他,都硬是让他赶了出来。
      真不知道王爷到底看中他什么,把他像宝贝似的供着,像祖宗似的侍候着,生怕有一点点的不满意。
      今儿这事虽说是王爷授意的,可他若是不开心了到王爷面前说句话,人头落地的,还不是她?

      追命耸耸肩,玩去不在意的样子,“吃饭,都凉了。”
      冷血低了低眼。
      如是平时的追命,大概会笑着送那女人出去,然后单独和他们说这酒菜有问题吧。追命向来迁就女人,不会这样削一个姑娘的面子。
      虽然这姑娘不是好人。
      铁手干咳一声:“追……追命——”
      “二师兄,”追命打断他,“追命知道在做什么。”
      铁手怔怔的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把眼睛转开,“一切小心。”
      他十分不放心,他怎能放心?这个平日开口就得罪人出手就闯祸的人,如今向他使着眼色,示意他有人在偷窥着他们,失意他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暗示他一切他自己都能搞定。
      谁会放心?
      不过他不放心又能怎样?目前他和冷血走不出这个屋子一步,送不出去任何的消息,甚至不能和追命随意说话,凭目前的他们,能做什么?
      追命扁扁嘴,依稀有着从前的影子:“相信我一次会怎样啦。”
      铁手心下一暖,几乎就要伸手把人揉进怀里。
      是啊,这是他喜欢的人。
      冲动怎样,鲁莽又如何,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的心。他喜欢他,喜欢开朗的,爱闯祸的,撒娇的,总能给他制造意外的。可是,眼前这个人,不管改变得再多,也还是他喜欢的那个他啊。
      他变了,可他的喜欢没有变。
      只要这些,就够了。
      他们间的默契,他们间的感情。
      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四大名捕中的三个聚在一起还解决不了的事情?

      欣儿很快的,就再也没有在成王府出现了。成王记着多找个小丫头去服侍追命,却又不能从王府里抽调。
      追命的本事朝廷中人还是颇为忌惮,贸然派个府里的人过去,搞不好就被他套出什么话来。
      于是就只好从外面招一个来,可整整两天,来应征的人无数,却没有一个是赵煜满意的。
      下面的人吓坏了,怎么招个丫鬟而已,需要王爷坐镇吗?赵煜知道他们的疑惑却也没有点破,无论出于疼着宠着还是防着怕着的心,整日接触追命的人,他必须亲自挑选。
      然后,有一天,他终于挑到一个满意的。
      很活泼的小姑娘,赵煜想要追命开朗一点,也开心一点;而重点是这小姑娘大大咧咧的没有心机,只要不将王府的秘密告诉她,任追命如何本事,也不可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线索。
      赵煜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他喜欢一个人就要如此的辛苦?

      追命每天都会去陪铁手和冷血,从早到晚。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包括当事人自己。冷血在某天清晨睁开眼睛又看到追命的时候,恍然的觉得似乎最近自己看见追命的时候,要远比看不见的时候多得太多。
      而整天在一起的三大名捕,居然聊的是以前在六扇门的日子。
      从三人进六扇门开始,聊办过的案子,聊师傅,聊大师兄,一直聊到前些日子那个假的追命进六扇门。成王派去监视的人打了无数个瞌睡之后终于坚持不住,放弃似的蜷缩在墙角打盹。
      谁人能想到,这深陷敌阵的三个人,居然会如此好兴致。
      不过,多数的时候都是追命和铁手在聊就是了。冷血一般抱剑站在窗边,鲜少插话,低下的头,让人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然后就是铁手在某天陪着追命将以往六扇门所有涉及女人的案子都数了一遍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追命,你拖延了这么多天,究竟想干什么?”
      追命右眉动了动,扁扁嘴:“你怎么和小冷传信儿的啊,外面的人才刚走你就知道了?”
      铁手似是没心思与他说笑:“这么多天了,再继续这样会出乱子。”
      追命闲闲的眨着睫毛:“已经叫人通知大师兄了嘛,难得清静的日子,你们就多待几日,就当放假了。”
      冷血眼神一黯:“我们?那你呢?”
      追命眉心一跳,随即苦笑浮上心头。
      小冷啊,有必要这么犀利么,小孩子装装傻才可爱啊。
      心里这样想,脸上却还是硬挤出了笑:“我啊,当然是休息得太多了,该活动活动筋骨啦。”

      农历七月初三,诸事不宜
      追命在闲得实在无聊去翻黄历的时候,看到上面这样写。
      扔掉黄历撇撇嘴,他的运气,向来如此。

      赵煜跨进追命的房间的时候,眉心还是忍不住沉了沉。
      农历七月的天气,外面热得让人发慌,屋子里,却还是少不了取暖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在折了这仿若高傲的天鹅一般的人的翅膀的同时,他也确实毁了这人的身体。
      白衣人倚在床边的卧榻上,背影清秀单薄,形销骨立。
      听到他进来转过头来,淡淡的一句:“来了。”然后又转了回去。
      赵煜只觉得手中的酒坛此刻分外的沉重。

      同一天的同一时刻
      铁手和冷血同往常一样,迎来了每日必到的客人。
      白衣人淡淡的走了进来,然后淡淡的对着门外吩咐:“都散了吧,别在这守着了。”
      铁手依稀觉得,今天的追命不太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看着不太舒服。
      原本没什么太大反应的冷血却突然双眼大睁:“是你?!”
      这个冒牌货此刻不是应该在六扇门的大牢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萧落微微一笑:“还是四爷厉害。”
      铁手一怔,这也才看出面前人的问题在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你们怎么出去?”
      铁手还来不及说什么,萧落已经走到窗边,放出了六扇门特有的响箭。
      联络时的哨声,六扇门每个人的手中都有,可为什么会在这个人的手中?
      “戚少商已带人过来,外面的埋伏扫清了,跟我走。”
      冷血没有动:“去哪里?”
      萧落奇怪的看着他:“去救人。”
      铁手也疑惑:“救人?”
      看着他们的反应,萧落猛然意识到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慢慢扩大。
      追命只说会拖住赵煜,并没说是用什么办法。若是安全的,关于这个计划他为何竟是一点都没有告诉铁手和冷血?让他们知道计划,在加上有意的配合,不是更好吗?
      而不告诉他们的原因……是他们知道后必然不会同意……
      萧落目光一凝,将平乱珏塞入铁手的手中:“成王私通金国谋反,现在凭平乱珏可在王府内任意走动,你们莫管其他,快去找人。”
      “你说什——”
      “快去!想他死吗?!”萧落厉声道。他不能想象,如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依然还是要牺牲掉追命的命的话,那一切的一切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追命轻嗅着杯子里的酒香,微阖了眼,嘴角挑出一抹笑。
      赵煜看着他,心中鼓胀着疼成一片。
      舍不得舍不舍,可还是得舍下么?
      最终,还是,下手了啊。
      呼吸有点困难,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那么想要得到的人,自己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人。
      他此刻还是活生生的,还有着呼吸心跳,还能睁开黑白分明的眼,还能这样清丽的微笑。
      可是,以后呢?
      阵阵麻木从四肢的末端传来,那是一种恐惧到极致的感觉。他只在八岁的时候,眼看着母亲被当时的皇后赐死的时候,才有过。
      这个人,原来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他看着追命一杯杯的从坛子里倒酒,然后一杯杯的入口。
      恨不得连眼都不眨,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
      屋子里的暖炉依旧尽职的提供着温暖,尽管赵煜并不需要。窗外的灿烂阳光,花红柳绿,莺啼蝉鸣,似乎都传不进这屋子里,赵煜的眼前,只余一人。
      一个也许马上就会消失在这人世间的人。
      桃花殇,雪域奇毒。取意面若桃花,中毒之人面色如五月桃花,美艳不可方物。自服食之刻起,十二个时辰之内全身失力神智渐逝,昏睡四十九日,逐渐油尽灯枯而亡。
      这个人留不得,他却舍不得。
      桃花殇不会即刻致命,可一旦人开始昏迷,在四十九日内,即使中毒之人气色相较常人要好上许多,血脉气行通畅无碍,却也已是无药可救无力回天。
      赵煜在想,他放弃了那么多即刻致死的剧毒而偏偏选了桃花殇,折磨的,到底是谁呢?

      追命在心里暗暗的猜,外面进行得怎么样了。
      惜朝应该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那个假的追命看样子也是真心的想帮忙,现在只盼芙蓉妹子能成功的回到六扇门,那就一切顺利了。
      这加了东西的酒味道还真不错,漫着花香,还久久不散。可惜了可惜,是加了毒的,这等美味却没有别人得缘品尝了。

      铁手和冷血走进追命的房间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后腿了一步。
      炎炎夏日,屋子里竟然点着多个火盆,燃得像个熔炉,一开门一股热气直扑面门。
      “二师兄,小冷,来得好快~”追命看着他们,扬起了往日一般的笑。
      赵煜在起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茫然过后,眼中慢慢燃起怒火:“你出卖我?!”
      追命冷哼:“我可有服过你,何来出卖?”
      赵煜的双眼几乎燃着,语气却反而轻柔:“你放出了他们又能怎样,你以为凭他们两个,走得出成王府?”
      追命似在叹息,又似在可惜:“是啊,他们两个,怎么对付得王府内院处处隐藏着的杀手?”
      赵煜一直在暗地里训练杀手组织,几十人成群,攻击时配合一致步调统一,好多武林高手都曾在他们的手中吃过亏。
      “所以,我找来了惜朝和大师兄。”他摇了摇杯中的酒,淡淡的说。
      赵煜的杀手懂得按阵排列,他就不能找懂这个的人来?
      “他们进得来……”话说到一半猛然卡住,赵煜脸色连变,“是你——”
      追命放下酒杯,冷冷的看向他:“是我。”
      冷血快步走到屋子里,站在追命的身后,铁手走到两人中间,“赵煜,我们在你府里发现了与金国的书信,请跟我们回六扇门。”
      赵煜抬眼:“你觉得,你们是我的对手么?”
      江湖四大名捕成名极早,铁手是四大名捕中内力最为深厚的一个,他甚至练成了连他们的师傅诸葛神侯都没能练成的高深功夫。放眼天下,怕是也没有几个人敢在铁手的面前说这句话。
      可是,赵煜却是有这个本事的。
      能几招之内打伤追命甚至封了他腿上的穴道,能短时间内重创顾惜朝,赵煜的武功深不可测。
      铁手和冷血此时已在王府被困多日,身手自然大受影响,再加上一个已经完全没有武功的追命,在赵煜面前可说是占尽了下风。
      铁手抱拳:“王爷大可一试。”
      追命看看窗外,平静得很。
      这里位处王府最深处,大师兄行动不便,小捕快又不能随意走动,想必找到这里也需要一段时间吧。
      再次拿起面前的酒,追命将杯子放在唇边吃吃的笑了起来。
      赵煜挑眉:“你不信我能胜过你师兄?”
      追命摇了摇头:“你有意离我这么近,二师兄定会投鼠忌器,不肯用全力。”
      即使冷血站在身后,可如何防得近在咫尺的赵煜?
      “那你就这么自信你们制得住我?”
      追命嗅着酒里淡淡的花香:“我只是在想,你下在酒里的东西,你可以提前吃解药,那……”他转眼看着赵煜:“我下在杯子上的呢?”
      然后,他看着赵煜猛的睁大双眼,看着赵煜暗自运起内力,最后看着赵煜脸色渐渐发青愤恨的抬起头。
      冷血听了他们的话后一把打下追命手中的酒,酒水洒在窗边的盆栽上,一阵烟雾升起,绿色的枝叶瞬间焦黑。
      铁手脸色猛的一黑:“追命!”伸手便去抓追命的腕脉。
      “你知道酒里有毒还敢喝?”最初的震惊过后,赵煜反而平静了下来。
      追命身上的毒必是六扇门惯用的,去了六扇门还怕没有解药?他再如何也还有个王爷的名头压着,诸葛老儿还敢要他的命不成?
      追命微笑,“不喝?不喝你怎么会被我拖在这里?你不在这里芙蓉哪里有机会去找那堆你陷害了六扇门剩下的书信?惜朝又要怎么去破了那埋伏在二师兄和小冷门外的阵势?”
      赵煜盯着他眯了眯眼,然后扬起阴狠的笑:“我就说,你怎么会无故留他们在这里。”
      铁手放开追命的手腕,脸色凝重的对着冷血摇了摇头。
      铁手并不精通药理,可他至少看得出人是否中了毒。
      追命看着冷血黑着的脸冲他微微笑了笑:“我整天和他们在一起,你自然心虚。即使那个时候我手上一点证据都没有,你也动用了全部的力量紧紧的盯着我们,哪里会去注意一个刚刚进府的小丫鬟?”
      “那丫头是……?”
      “我们六扇门的天下第一女捕快你都不认得?”
      追命想起第一次见到水芙蓉的时候,水芙蓉的脸低得几乎扣进了胸口,后来他才知道,是那小姑娘在哭,又怕人看见了露出马脚。
      嘴角不自觉的堆起了笑,这下,芙蓉也算立了一大功,该升职了呢。
      赵煜看着他的笑不舒服的转过眼:“为什么?”
      追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淡淡的说:“我是捕快你犯法,我捉你天经地义。”
      赵煜嘲讽的笑了笑:“捕快?若是天底下的捕快都像你一般,天下早就没有捕快了。你明知捉了我也定不了死罪,还赔上性命,值得么?”
      冷血脸一沉,手中的剑已经搭上了赵煜的颈项:“解药。”
      赵煜脸上笑容未变:“四爷的剑还是拿开点好,就算我不给,您还能杀了我不成?”
      冷血咬了咬唇,是啊,就算知道赵煜成心要至追命于死地,他们还能怎样?捕快没有私自处决犯人的权利,真是……他妈该死的无奈!
      追命看了一眼冷血,不快的冷哼:“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别真以为我们六扇门奈何不了你!”
      赵煜不以为然:“哦?这么说你真敢毒死我?”
      追命摇摇头:“脏了我的手。”
      赵煜扬眉,追命挑起单边的嘴角,笑容邪魅:“惜朝下的碎心蛊,你压得不错么。”
      赵煜的表情慢慢僵住。
      追命清淡一笑:“我哪里来的毒,不过是几味草药,解了你用来压蛊的药罢了。”
      碎心蛊,五日一发作,钻心蚀骨。
      赵煜压得,追命便解得,且这解药的药力霸道无比,既解了压制的药又激发了赵煜身上的碎心蛊,怕是这辈子都再难压抑。
      六扇门伤不得赵煜性命,可这蛊却是顾惜朝所下。六扇门解不得也算正常,只要惜朝不出手,便是他那皇帝老子,除了杀了他,也没有办法让赵煜的下半辈子少受一分的罪。
      追命不是圣人,受了委屈,也是会想要报仇的。
      赵煜惊怒的看着追命,“你!你……”
      追命居高临下:“你全身内力都被封,我看你如何是二师兄的对手!”
      窗外传来呼喝的声音,追命侧头,“大师兄也赶到了,你插翅难飞。”

      冷血见无情到了,知道剩下的事已不会再出什么差池,便急急的拉过追命想要带他会六扇门。赵煜下的毒,二师兄看不出来还有大师兄,大师兄不行还有顾惜朝,还有师傅。他不会让追命出事,绝对不会。
      追命却笑着摇开了他的手,然后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从窗子跳了出去。
      冷血下意识的跟着追了出去,铁手想要追出去的时候却看见了旁边的赵煜。
      顾惜朝说,上一次去救追命的时候,在最后关头还是让他逃了,这一次,绝对不可以有这种万一。追命几乎拼了性命才拼到的这个机会,他们怎么能浪费?
      到了后来,铁手总是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留下,而是和冷血一起追出去,那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如果他不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顾忌,如果他不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瞻前顾后,如果他不是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放不下,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他今生最爱的人?
      当然,这么多的如果,全都没有用。
      感情的事情中,向来没有如果。

      成王府依山而建,追命住的地方又是在王府深处,走出来没多久,就已到了山巅。
      追命走得并不快,他是走不快的。冷血并不知道,他以为追命出来不过是散散心,所以追命慢慢的走,他慢慢的跟。
      冷血的心中很急,他不知道追命中的是什么毒,也不知道拖得久了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可是他知道,追命若是不想跟他走的时候,他是带不走他的。
      那个时候,冷血并没有开始害怕。
      山顶终年雾气弥漫,看不清楚周围,冷血紧紧的跟在追命的身后也只看得清楚一个模糊的背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追命站住了脚,回过身来。
      “小冷。”他笑。
      冷血的喉咙在那一刹那像是被谁扼紧,他看见追命的笑缥缈仿若无物,有一种失去的恐惧在瞬间占满了他的内心。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可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锐的叫嚣着,他就要失去他了。
      拼命的摇着头,冷血伸出手去抓追命。
      追命没有躲闪,任他捉着衣袖,只是淡淡的笑着:“小冷啊,回去吧。”
      冷血紧了紧手:“跟我回去。”
      追命歪了歪头低下眼睛抿着嘴唇,“我啊……”他又背过身去:“回不去了……”
      轻轻的声音,却不知怎的引起了重重的回声,一声声的回荡在耳边: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冷血的手越发的用力,可心却也越发的冷。眼前的追命好似月光,手下抓得紧紧的,可心里却是越来越绝望。
      月光从来都是抓不住的,越去抓紧,只会失去得越快。
      “你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有大师兄,有师傅,还有顾惜朝,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跟我回去。”
      追命轻轻的动了动,像是在笑:“没用的,全都没用了。我的功夫,没了。”
      冷血全身的血都像凝住了一般。
      那个轻功盖世无双的人,那个腿功出神入化可惊可怕可怖的人,他的功夫,废了?
      冷血拼了命的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脑袋里摇走:“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有全天下医术最精湛的人,你不会有事。”
      追命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般:“赵煜下的毒,怕是除了他自己不会有人解得了的,你不是想要我去求他吧。”
      冷血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他抬起胳膊狠狠的抹掉:“没事的,一定没事,他不拿出解药,我们就逼他拿,六扇门不缺逼供的东西。”
      追命淡淡的笑:“别傻了,我刚刚只是吓他,那糊涂皇帝要救他的话,哪里会没有办法?”
      冷血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的抓着他的袖口:“那我杀了他!你不要走…”
      追命回身眨了眨眼看了看他,“小冷,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师兄吗?”
      冷血哭红的眼睛瞪着他,追命叹息般的用手抹去他的泪:“真不可爱,明明还是个孩子嘛……”
      “等你好了,想听我叫你一辈子。”不再等回应,冷血拽着追命就要往回走。
      身后传来追命的声音:“小冷,你是不是……喜欢我?”
      冷血的动作僵住。
      随后一个冰凉的怀抱拥了上来。

      追命静静的拥着怀里几乎还可以算少年的冷血。
      江湖人皆知冷血的剑出剑奇快角度诡异,鲜少有人是其对手,皆知冷血断案心细如发罪犯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可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看似冰冷的捕快,其实还是个孩子。
      十八岁,刚刚算得上一个成人的年纪。普通的男孩大概还在做着美梦憧憬着人生,冷血却已经手中握剑与那些大奸大恶之人生死相较。
      他挑食得厉害,因为没有人在他小的时候纠正过他这个毛病;他办案经常的受伤,是师兄弟几个里面,受伤次数最多最重的一个,因为没有人教过他,在对敌的时候,是要保护自己的。
      冷血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时光,六扇门也没有给他一个美好的少年时期。
      身世不好的男孩,被逼着成长,逼着成为了四大名捕。

      “小冷啊,没事别总板着个脸,多笑笑才不会老得快。”
      “小孩子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可别学二师兄,会未老先衰的。”
      “打架的时候注意点,犯人早晚能拿住,可受了伤,疼的是你自己。人一辈子才几年啊,你都花在疼上了,多不划算?”
      “对了,你还没见过镜花楼里的姑娘吧,呵呵,是我不好,早该带你去见识的,男人嘛,没喝过花酒怎么算男人?”
      “三师兄没用了,就算回了六扇门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以后就辛苦点,把我的份也一并做好了罢。”
      ……
      “小冷,闭上眼睛好不好?”

      冷血缓缓的闭上双眼,眼泪早已留了满脸。
      拥在身上的温度突然没了,即使冰凉,也让人心中暖洋洋的温度,一下子就没了。
      “追命,你笑起来最好看了,我喜欢看你笑。可是,为什么你总是笑得那么的不开心?”
      “不要总叫我小孩子,和你比起来,我算稳重的了。”
      “说我打架的时候不注意,那你自己呢?哪次没了二师兄,你能顾得上自己?你受伤没我多是因为有二师兄,可不是你比我强。”
      “我不喜欢什么姑娘,他们哪有你好看,我宁愿在老楼上面陪你喝酒,也不想去看女人。”
      “你怎么会没用?六扇门上下都等这你呢,功夫没了还可以再练,可追命只有一个啊。”
      “追命,我知道你喜欢二师兄,没关系,我只想看着你。远远的看着你,我就感觉好幸福。”
      “追命,我……不想叫你师兄,也不想叫你追命……”
      “我……可不可以叫你名字……”
      “追命……略商……”
      “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
      “我可以睁眼了吗?”
      “追命,追命?”
      “……”
      “追命,你是不是想亲我?”
      “……”
      “追命?”
      “追命……”
      “……”

      无情很快到了,连同戚少商,六扇门的人将这里围得几乎水泄不通。
      铁手急忙带人顺着刚刚追命和冷血离去的方向追去。
      山巅之上,雾气沉重得伸手不见五指。
      冷血昏倒在地上,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
      而他的面前,万丈悬崖青色的岩石隐藏在重重浓雾之间,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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