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处 ...
-
三个月后。
谢晖之死的真相,在墨惜三个月的暗中查访下,终于水落石出。
栽赃谢慈的幕后黑手,并非朝中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北境敌国安插多年的细作,意图在大胤朝堂制造内乱,为前线创造可乘之机。墨惜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潜伏十余年的谍报网络,牵连者上至朝中侍郎,下至京城商贾,甚至包括谢晖生前的几名心腹幕僚——他们为求自保或另有图谋,竟与敌国勾结,杀害谢晖后伪造现场。
铁证如山,龙颜震怒。一夜之间,数十颗人头落地,潜伏的毒瘤被连根拔起。谢慈的嫌疑彻底洗清,宋湘亲自率兵捣毁了敌国在京城的秘密据点,朝烟与李温灵则利用花屋和佛堂的掩护,为墨惜提供了多处关键情报中转。沈珏的铁面无私,在最后的大清洗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尘埃落定之日,谢韶在紫宸殿设下庆功宴。宴上,他亲手为墨惜斟了一杯酒。
“三个月。”谢韶看着墨惜,眼底是少见的温和,却也深藏着墨惜看不懂的复杂,“朕知道,这三个月,你辛苦了。”
墨惜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心中翻涌着三个月来的种种——那些在街头巷尾的潜伏,那些与危险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些深夜回到宫中后,谢韶总是等在偏殿的身影,那碗永远温热的姜茶,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竹节玉……
还有谢韶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信任、赞赏,还有一种越来越难以忽视的东西。那东西让墨惜心悸,也让墨惜恐慌。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在发生变化。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只是想着“逃离”。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在意谢韶是否按时用膳,是否又熬夜批阅奏章。不知从何时起,那枚竹节玉在他眼中,不再只是一件诡异的信物,而是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但更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生长——
系统真的崩溃了吗?还是说,只是陷入了沉睡?
那枚竹节玉,那不断出现的异常,谢韶那些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真的只是“同类”的默契吗?
墨惜不敢深想。因为如果他猜对了,那意味着什么,他承受不起。
“怎么不喝?”谢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墨惜抬眸,对上谢韶的目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一如既往。
“臣在想,”墨惜缓缓道,“此案已了,臣……是否该回伴月阁了?”
回伴月阁,意味着结束这三个月来日夜相对的“特例”,意味着回到从前那种“随侍左右”却保持距离的状态。也意味着,他需要一些空间,去整理心中那些越来越混乱的情绪。
谢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墨惜握着酒杯的手。那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有力。
“你想回,便回。”谢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朕……都在。”
墨惜心头一颤。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宴散后,墨惜回到阔别三个月的伴月阁。一切陈设如旧,仿佛他从未离开。他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帐顶,却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谢韶最后那句话。
“无论你在哪里,朕……都在。”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帝王的宣示,还是……
墨惜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系统崩溃了,他回不去了,他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留在谢韶身边。
可是,那个念头,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一个月后。
一切似乎归于平静。墨惜依旧每日“随侍左右”,谢韶依旧会在处理政务之余,与他共用午膳、晚膳,偶尔夜里留他在紫宸殿后殿。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不再谈论“离开”,不再谈论“家乡”,只是日复一日地相伴。
但墨惜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运作。
那是他反复尝试、从未放弃的一件事——联系系统。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冥想,呼唤,甚至尝试过一些原著中提到过的“触发关键词”。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这一夜。
深夜,伴月阁。墨惜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梦里,谢韶站在一片白光中,向他伸出手,嘴角带着那种让他心悸的、复杂的微笑。他想抓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离谢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寝衣。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冰冷的,平板的,熟悉的——
【系统重启完成。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正常。开始同步数据……同步完成。】
墨惜浑身僵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宿主“墨惜”,欢迎回归。您已完成主线任务“辅佐谢韶登基”及支线任务“谢晖案侦破”。当前积分:12800分。是否使用积分兑换“返回原世界”权限?】
返回原世界。
返回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自由自在生活的现代世界。
墨惜的心脏疯狂跳动。他等了六年,等了这无数个日夜的机会,终于……终于来了。
可为什么,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韶那张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竹节玉。那句“无论你在哪里,朕都在”。那些深夜的相拥,那些清晨醒来时落在额角的轻吻,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深埋的脆弱……
【请宿主确认:是否使用积分兑换“返回原世界”权限?】
墨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确认。”
【权限兑换成功。传送倒计时:10,9,8……】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的房间。月白的软烟罗,清雅的迦南香,窗外那棵他看了无数次的老槐树。
【……3,2,1——】
白光吞没了一切。
现代,某市,傍晚。
墨惜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人群,恍如隔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有工作群,有朋友问候,有广告推送。日期显示,距离他“穿越”那一刻,只过去了三分钟。
三分钟。他在那个世界度过的六年,在这里,只是三分钟。
他站在街边,看着夕阳将城市染成橘红色,心中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掏走了一块。
回去。他应该高兴的。他成功了,他逃脱了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回到了真正的“家”。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六年的记忆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谢韶的笑容,谢韶的愤怒,谢韶的脆弱,谢韶的偏执……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疼。
还有谢韶最后那句话:“无论你在哪里,朕都在。”
墨惜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需要钱。穿越前,他刚完成了一个项目,尾款还没结。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他掏出手机,打开工作软件,找到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李总,项目尾款什么时候结?”
消息发送成功。对方很快回复:“明天来公司拿支票。”
墨惜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就是这样。重新开始,回归正常生活。那六年,就当作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次日,某写字楼,下午三点。
墨惜走出电梯,向着那家公司的前台走去。他今天特意穿了正装,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前台小姐微笑着请他稍等,转身进去通报。
墨惜站在接待区,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不息,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清润悦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入墨惜的脑海:
“宝贝,这么快就想结账走人?”
墨惜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
接待区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一身现代的便服,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随意地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优雅。
那张脸,墨惜太熟悉了。
清俊的眉眼,精致的五官,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深不见底,藏着墨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韶。
不,不是谢韶。是那个穿着现代便服的、活生生站在这里的“谢韶”。
墨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谢韶——或者说,那个有着谢韶容貌的人——缓缓站起身,走到墨惜面前,近在咫尺。他身上不再是龙涎香的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墨惜熟悉的现代男士香水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墨惜僵硬的侧脸,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次。
“怎么?”谢韶微微歪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让墨惜后背发凉,“不认识了?还是在想,朕——怎么会在这里?”
那一声“朕”,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墨惜无法形容的违和感,却又无比真实。
“你……”墨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
谢韶——那个人——轻笑一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窗外的城市风景,又落回墨惜脸上,漫不经心的姿态,却让墨惜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与宫中那个帝王如出一辙。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问题,“墨惜,你觉得呢?一个和你一样,被困在那个世界的可怜虫?一个因为你的‘死’而黑化的疯帝王?一个把你囚禁在身边、偏执到病态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能控制这一切的人?”
墨惜瞳孔猛地收缩。
控制这一切?
系统。黑化值。世界线崩溃。强制传送失败。竹节玉的异常出现。谢韶那些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行,那句“朕曾经非常非常相信一个人”……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拼凑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你……”墨惜的声音在颤抖,“你可以控制系统?”
谢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下一秒,墨惜口袋里的手机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屏幕亮起,显示着那条还没发送成功的消息:“李总,项目尾款什么时候——”
手指再一划,手机轻轻落回墨惜手中。
墨惜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系统不是崩溃了,”谢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它只是……换了主人。”
他走近一步,逼得墨惜后退半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玻璃幕墙。谢韶伸出手,撑在墨惜身侧的玻璃上,将他圈在怀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宫中那个帝王一模一样。深不见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占有,有偏执,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痛楚,还有此刻,墨惜终于看清的、那抹始终存在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墨惜,”谢韶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墨惜浑身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韶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墨惜的额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六年,我陪你演了那么久——温和的帝王,黑化的疯子,偏执的囚徒……每一个角色,我都演得很认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穿书者?和你一样,被系统困住,无法脱身?”
墨惜的呼吸几乎停滞。
“从你第一次‘假死’开始,”谢韶缓缓道,“我就在看着你。看着你如何兢兢业业地扮演那个‘早死的男配’,看着你如何计划‘假死脱身’,看着你如何以为一切天衣无缝。”
他微微俯身,与墨惜平视。
“你猜,你那颗假死药,是谁让系统给你的?”
墨惜脑海中轰然一声。
“你想走,我就让你走。”谢韶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想回来,我就让你回来。你想查案,我就让你去查。你想……”他顿了顿,眼底的戏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你想在我怀里,我就让你在我怀里。”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墨惜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以为那夜暖阁的失控是意外?你以为那些暗卫是我对你的囚禁?你以为那三个月的信任托付是帝王的考验?”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墨惜,从一开始,你就在我的掌心里。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走进来。”
墨惜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六年的记忆,六年的挣扎,六年的痛苦与甜蜜,六年的恐惧与心动……在这一刻,全部被颠覆。
谢韶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收起了那抹玩味的笑意。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青莹莹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竹节玉。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枚玉,对着墨惜轻轻晃了晃。
“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吗?”
墨惜盯着那枚玉,喉咙干涩。
谢韶笑了。那笑容里,有墨惜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释然,是宣告,是终于不用再隐藏的真实。
“它不是静嫔的遗物,不是给苏婉如的定情信物,也不是你剧情里的那个伏笔。”他一字一句道,“它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墨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你是穿书者?”谢韶看着他,眼底带着复杂的怜悯与温柔,“墨惜,你错了。你不是穿书者。你是……”
他顿了顿,将竹节玉轻轻放入墨惜掌心。那玉触手温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微的脉动,仿佛有生命。
“你是这个世界,为我而生的一缕魂。”
墨惜握着那枚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脉动,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认知,所有他以为真实的“六年”,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谢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收起了所有的戏谑与玩味。他再次走近,将墨惜轻轻拥入怀中。那怀抱温暖而真实,与宫中无数个夜晚的相拥,一模一样。
“别怕。”他的声音在墨惜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在。我说过,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
墨惜僵在他怀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枚竹节玉,在掌心微微发烫。
谢韶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丝墨惜终于听懂的、深藏六年的温柔:
“宝贝,后会有期。”
“我会跟你一辈子的。”
窗外,城市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个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人来人往的写字楼大厅,玻璃幕墙反射着这温暖的光。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相拥而立。
一个僵在原地,如坠梦中。
一个含笑低头,眼底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与温柔。
那枚竹节玉,静静躺在墨惜掌心,青莹莹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它碎了,又圆了。
它丢了,又回了。
它从来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也不是什么剧情伏笔。
它是一个人,用尽全部力气,只为留住另一个人的——
执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