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暗潮生 ...


  •   自那日戏楼未遂、偏殿画牢之后,日子如同被凝固的琥珀,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墨惜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紫宸殿百步之内。他的日常变得极其简单而规律:晨起,在偏殿用膳,等待谢韶是否召见;若召见,便如同从前般“随侍左右”,沉默地旁观军政议事;若不召见,便看书、写字,或对着窗外那方天空发呆。午膳和晚膳,谢韶但凡得空,便会过来与他同用,偶尔不说话,偶尔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

      那枚竹节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谢韶会放在案头,有时会握在手中把玩,有时甚至会递给墨惜,让他“看看这雕工如何”。墨惜每次接过那枚冰凉滑润的青玉,都能感受到谢韶目光中那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他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也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试探。

      ——你想走吗?想回到你那个“家乡”吗?看看这个。它本该被摔碎,但朕没有。因为朕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墨惜没有问谢韶关于“穿越”的任何事。那夜暖阁的相拥,似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不愿率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或许是因为,一旦确认了彼此“同类”的身份,那些强加于身的禁锢、那些逾矩的占有、那些无法解释的偏执,都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面对。

      然而,有些事,不是不去触碰,就不存在的。

      这一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谢韶一早便被紧急军报缠住,据说北境战局突变,敌军绕过边城主力,直插后方粮道。一整天,紫宸殿内殿的门几乎没有开过,几位重臣进进出出,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墨惜枯坐在偏殿,翻了几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殿内早早掌了灯。他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树木,心中莫名烦躁。

      这种烦躁,不同于前些日子那种被禁锢的窒息感,而是一种更模糊、更无从捉摸的不安。谢韶今日的沉默,与往日不同。他进偏殿用午膳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匆匆吃了两口,便又起身离去。临走时,他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墨惜一眼。

      那一眼,墨惜到现在还记得。

      很复杂。有疲惫,有焦灼,有某种欲言又止的挣扎,还有……一丝墨惜看不透的、深埋的痛楚。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到墨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傍晚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冲刷着殿宇的琉璃瓦和汉白玉台阶。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密集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墨惜站在窗前,望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心头的烦躁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重。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来的是谢韶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总管,姓陈,是个眉眼恭顺、行事滴水不漏的中年人。他躬身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热气腾腾的东西。

      “墨大人,”陈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吩咐,今夜雨大,恐您受寒,让奴婢送来姜茶。陛下还说……今夜议事恐至深夜,让您早些歇息,不必等。”

      墨惜接过托盘,目光落在陈总管微垂的脸上。“陛下……还好吗?”

      陈总管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回大人,奴婢不敢妄议。只是……今日军情紧急,陛下已经整整一日未歇了,午膳晚膳都用得极少。方才……方才几位大人在内殿争执,陛下发了很大的火。”

      墨惜心中那点烦躁,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他握紧了手中的托盘,指节微微泛白。

      “多谢陈总管。”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姜茶我收下了。陛下那边,烦请总管多费心照看。”

      陈总管应了声“是”,躬身退下。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雨中模糊的人声。

      墨惜端着姜茶,在窗边站了许久。姜茶渐渐凉了,他也没有喝。雨声越发急促,雷声也近了,偶尔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的天幕,将庭院中摇曳的树木照得惨白。

      他在想谢韶那一眼。在想他“发很大的火”。在想他“整整一日未歇”。在想他明明自己焦头烂额,却还记得让人送来姜茶。

      ——如果你也是穿书者,如果你也经历了系统的崩溃,如果你也……被困在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里,那你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墨惜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此刻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被禁锢的烦躁更让他无所适从。

      三日后,雨过天晴。

      北境急报传来:粮道危机暂时化解,敌军攻势受挫,战局出现转机。紫宸殿上空连日笼罩的低气压,终于松动了几分。

      这一日午后,谢韶难得没有召见臣工,而是命人将奏章搬到了偏殿,就坐在墨惜平日看书的那张软榻上批阅。墨惜被安置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也摆了一叠需要整理归档的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明亮的光影。香炉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与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雨后草木气息混在一起,难得有几分宁谧。

      墨惜低头整理着文书,余光却能感觉到谢韶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温和。仿佛只是这样看着他,确认他还在,就已经足够。

      “墨惜。”谢韶忽然开口。

      墨惜抬头。谢韶没有看他,依旧低头批着奏章,朱笔在纸上游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那层因连日疲惫而凝成的寒霜,似乎淡了许多。

      “嗯?”墨惜应了一声。

      谢韶顿了顿笔,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却放得很轻:“这几日……委屈你了。”

      墨惜一怔。

      谢韶继续道:“北境战事吃紧,朕心绪不佳,言行或有……不妥之处。”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墨惜,眼底没有往日的审视与压迫,只有一片深沉的、复杂的平静,“朕知道你闷,也知道你不甘心。但墨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朕不能让你走。”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无论你如何想,无论你如何……不甘,朕都不能。”

      墨惜看着谢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涩。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问为什么,想质问凭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韶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垂下眼帘,继续批阅奏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今日天气不错,你若想……可以在紫宸殿庭院里走走。朕让人在廊下摆了桌椅,你可以看书,也可以……随意。”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从“百步之内”到“庭院里走走”,从“寸步不离”到“随意”。

      墨惜望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庭院,又看向谢韶专注批阅奏章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起身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韶依旧低着头,朱笔稳稳地移动,仿佛方才那几句剖白从未发生过。但墨惜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庭院里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廊下果然已经摆好了桌椅,还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墨惜在椅子上坐下,翻开带来的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谢韶方才那几句话。

      “朕不能让你走。”
      “无论你如何不甘。”

      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是帝王对臣子的掌控欲,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谢韶那偶尔流露的、深埋的疲惫与痛楚。那夜暖阁的失控,那句“你‘死’的时候”系统的崩溃,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竹节玉,以及今日那复杂的、近乎示弱的剖白。

      如果谢韶也是穿书者,如果他经历了和自己一样的系统崩溃,如果他亲眼看着自己“假死”然后黑化……那他对自己的执念,究竟是源于什么?

      墨惜不敢深想。或者说,他害怕深想。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答案,可能会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此刻这份克制的、疏离的平静。

      傍晚时分,夕阳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墨惜依旧坐在廊下,书卷摊在膝上,却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谢韶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宫墙之后。许久,谢韶忽然开口:“小时候,朕……我常常想,如果能离开这重重宫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好。”

      他的自称从“朕”变成了“我”。墨惜心头微动,侧头看他。谢韶的目光落在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层帝王的冷硬面具,似乎在此时卸下了一角。

      “后来,真的离开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见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人和事。”谢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是,在那里,我又开始想回来。想这重重宫墙,想这里的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墨惜。四目相对,墨惜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苦涩,有遗憾,还有……一丝墨惜无法确定的、深埋的期待。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离开了才知道想念。”谢韶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等到终于回来了,却发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有些人……”

      他没有说完。墨惜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陛下。”墨惜开口,声音有些涩。

      “叫我谢韶。”谢韶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没有外人的时候,叫我谢韶。”

      墨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叫出那个名字。他只是说:“天快黑了,陛下该用晚膳了。”

      谢韶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只是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墨惜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有力。谢韶将他拉起来,却没有松开,而是握着他的手,并肩走回殿内。

      身后,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庭院中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十日后,一道密旨,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谢慈被急召入宫。与他同来的,还有宋湘。两人神色都异常凝重。谢韶在紫宸殿密室单独召见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墨惜被留在偏殿,隐约能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宋湘出来时,与他打了个照面。宋湘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惜兄,保重。”

      然后匆匆离去。

      当晚,谢韶来到偏殿时,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冷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墨惜对面,沉默了许久。

      墨惜终于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

      谢韶抬眸看他,目光深沉如渊。

      “谢晖,”他一字一句道,“死了。”

      墨惜心头剧震。谢晖?那个被圈禁的平王?

      “狱中自缢。”谢韶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狱卒说,他死前曾见过一个神秘人。那人……持有宁王府的令牌。”

      宁王府的令牌?谢慈?

      “有人要栽赃。”墨惜几乎是下意识道。

      “朕知道。”谢韶微微颔首,“但知道是一回事,证据指向是另一回事。朝中本就有人对谢慈总领宗正寺不满,借机生事者大有人在。而谢晖之死,背后牵扯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可能不止是朝堂。”

      墨惜心念电转。不止是朝堂,那是什么?江湖势力?边疆敌对?还是……

      “朕需要你。”谢韶忽然说。

      墨惜一怔,抬头看他。

      谢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清晰倒映着墨惜的轮廓。

      “明面上,你是御前参赞机务。暗地里,朕要你去做一件事。”谢韶的声音压得极低,“谢慈的身份太过显眼,宋湘是武将,一动就会被盯上。朝烟和李温灵虽然可靠,但方外之人不便直接卷入朝堂。沈珏……锋芒太露,且朕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他伸出手,抚上墨惜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出奇地轻柔。

      “只有你。墨惜,只有你,可以帮朕。”

      墨惜看着谢韶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除了信任、期待,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依赖,是渴望,是害怕被拒绝的、隐藏极深的脆弱。

      他知道,谢韶在给他选择。或者说,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不是作为被囚禁的雀鸟,而是作为可以并肩的……同伴。

      “什么事?”墨惜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谢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隐去。他附在墨惜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惜听完,瞳孔微缩。

      谢韶直起身,看着他:“如何?敢去吗?”

      墨惜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

      这一夜,偏殿的灯火,燃至三更。两人对坐密谈,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悄然改变。

      不是囚徒与狱卒,不是帝王与臣子。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关系,在黑暗中,缓缓生根。

      次日清晨,墨惜悄悄离开了紫宸殿。

      这是他“画地为牢”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那个无形的牢笼。他穿着不起眼的常服,混杂在出宫采买的宫人队伍中,通过一道平日几乎不用的侧门,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京城的人流。

      没有人阻拦。因为那些暗中监视的暗卫,早已得到了谢韶的命令。

      他不是逃。他是带着使命,去往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那里,据说藏着谢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熙熙攘攘的街市,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扑面而来。墨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宫墙外的鲜活气息。这一次,他没有那种偷跑出来的心虚与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在心头。

      谢慈的安危,朝局的稳定,以及谢韶那句“只有你可以帮朕”背后深藏的信任与期待……

      墨惜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在逃离谢韶,而是在走向他。

      城东杂货铺,门扉半掩,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墨惜顿了顿,推门而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