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明月》DooooooN

6、削开支 天刚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李枕月就起来了。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昨晚那场惊吓根本没发生过。
　　李枕月吩咐云翠：“去告诉赵嬷嬷，既然到我这儿当差，就得守我的规矩。今天不用扫地了，先去把后院那几间废库房收拾出来。里头所有破烂东西，一件件清点登记，不许出错。”
　　那几间库房堆满了陈年旧物，蜘蛛网扯得到处都是，灰积得老厚，收拾起来又脏又累，明摆着是继续折腾赵嬷嬷。
　　云翠立马懂了，应了一声就去了。
　　没多久，赵嬷嬷就灰头土脸、一肚子不情愿地挪去了后院。
　　李枕月则拿着几本账册，去了霍老夫人的荣禧堂。
　　“母亲安好。”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霍老夫人显然没睡好，眼圈发黑，看见李枕月，脸色有点复杂：“你身子不好，怎么过来了？昨晚受了惊，该好好歇着。”
　　“劳母亲惦记，儿媳没事。”
　　李枕月在她下首坐下，拿出账本，直接说正事，“母亲，昨天儿媳看了账，发现府里这几年开销太大，亏空不少。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坐吃山空。”
　　“现在侯爷不在了，进项少了一大块，儿媳想着，有些能省的开销，就该省省。比如各院的用度，是不是能减一点？特别是明珠妹妹年纪还小，花销都快赶上您了，难免让人说闲话……”
　　霍老夫人一听要减用度，尤其是动她宝贝女儿的，立刻皱起眉：“明珠年纪小，正是要打扮、要交际的时候，用度怎么能省？再说，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亏待自家小姐！”
　　“母亲误会了。”李枕月不紧不慢地说，“不是亏待。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总得做个样子给下人看。不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开源节流从哪儿说起？”
　　“再说，妹妹最近好像在外头花了不少，光‘打点宫中’就支了三百两，也没个具体说法。万一传出去，怕对妹妹名声不好。”
　　话说得温和，可句句都戳在霍老夫人的痛处和疑点上。
　　霍老夫人果然脸色变了：“三百两？打点宫中？我怎么不知道？”
　　“账房是这么记的。许是妹妹忘了跟母亲回禀？”李枕月故作惊讶。
　　“儿媳也是担心，妹妹年纪轻，别被底下人骗了，或是……被一些有心人利用，乱花钱事小，要是卷进什么是非，可就麻烦了。”
　　霍老夫人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说话了。她再糊涂，也知道三百两不是小数目，霍明珠突然要这么多钱“打点宫中”，确实奇怪。她心里也犯嘀咕。
　　李枕月看她这样，适时递上另一本账册：“还有，这是母亲院里近三个月的用度明细，您看看。里头有几笔补贴陇西舅老爷家的，数目好像比往年大了不少……现在府里艰难，是不是能适当减一点？”
　　她指出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霍老夫人没法反驳。
　　看着那明细，霍老夫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补贴娘家是她默许的，但被儿媳妇这么直接点出来，还是觉得难堪。
　　“这些事……你看着办吧。”她最后有点疲惫地摆摆手，语气软了不少，“总之，一切以侯府声誉为重，也别太苛待底下人。”
　　“儿媳明白。”李枕月目的达到，见好就收，“那从下月起，各院用度暂减两成。母亲院中和妹妹院中，儿媳会亲自拟定一个新章程，再拿来请母亲定夺。”
　　离开荣禧堂时，李枕月知道，经济制裁的第一步，成了。
　　霍老夫人可能还是偏心，但在实际利益和侯府大局面前，她不得不退一步。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明着支持霍明珠来找茬。
　　回到锦月轩，云翠迎上来，小声说：“夫人，赵嬷嬷在后院库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个旧花瓶，还指桑骂槐地说……说某些人小人得志，早晚遭报应。”
　　“让她骂。”李枕月根本不在乎，“摔碎的东西，照价从她月钱里扣。扣完为止。”
　　“是。”云翠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屋里安静下来，李枕月继续翻没看完的账本。
　　云翠看着堆成山的账册，担心地说：“夫人，这么多账，您一个人怎么看得了？您才刚好点……”
　　“没事。”李枕月按了按眉心，“看着这些账，我反倒觉得精神了。”仇恨，比什么提神药都管用。
　　她目光重新回到账册上。她知道，王管事不可能补齐所有证据，那些钱早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但这通折腾，会让背后的人慌，会逼他们露出马脚，或者……想办法填窟窿，而这本身就会留下新痕迹。
　　“云翠，”李枕月想了一会儿，“你悄悄去找两个信得过的小丫鬟，要机灵、嘴严、不太起眼的。”
　　“让她们这几天多留意府里的动静，特别是老夫人和小姐院子里下人的闲聊，还有，哪些人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声张，记下来告诉我。”
　　云翠心里一紧，立刻明白夫人这是要暗中查探。
　　云翠郑重地点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有个同乡的小姐妹，在花园做粗活，人很老实可靠。还有一个守夜婆子的女儿，也在府里帮忙，家里穷，但心眼实在。奴婢去找她们。”
　　“嗯。一定要小心，别让任何人发现。”李枕月叮嘱。她现在没人可用，只能小心地培养自己的眼线。
　　云翠领命，悄悄退下了。
　　李枕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账本。她得先搞清楚侯府正常的收支，才能更准地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霍衍常年在外打仗，陛下赏赐多，侯府又有封地和不少产业，进项不少。但账面上，库存现银却不多，很多钱好像刚进来，很快就以各种名目花掉了。
　　她的目光在其中几项定期支出上停了很久。
　　“江南李家，每季补贴，银五百两。”
　　她的娘家。
　　父亲李敬堂官不大，俸禄有限，继母张氏却是商贾出身，很会享受，排场大，几个弟妹花销也大。
　　前世她一直以为，自己早早嫁进侯府，已经给家里省心了，没想到侯府竟然每季还补贴娘家这么多钱！
　　而这一切，她前世完全不知道！霍老夫人和霍明珠从来没提过，父亲和继母来信也多是教训她要孝顺婆婆、友爱小姑、守规矩，从来没说过钱的事。
　　难怪……难怪前世她被困在冷院，写信向娘家求救，却石沉大海。
　　原来娘家早就习惯了从侯府拿钱，怎么会为了一个没用的女儿，得罪势大的永宁侯府？
　　心口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
　　那点对娘家仅存的、微弱的指望，彻底灭了。
　　好，很好。又多了一个让她心硬如铁的理由。
　　按记忆，估计再过几天，她那“好兄长”就该来劝她了。
　　夜深了，蜡烛烧完一根，云翠悄悄换了新的。
　　“夫人，亥时了，您该歇歇了。明天再看吧。”云翠轻声劝着。
　　李枕月也确实累得不行，这身子到底还没全好。她点点头，合上账本：“收拾一下，睡吧。”
　　躺在床上，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账本里藏的算计、娘家冷漠的利用、霍明珠看着天真实则恶毒的笑、霍老夫人糊涂的偏心……在她脑子里来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