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双声道》季屿眠

6、家教

　　军训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重复键，每一天都在被汗水、口号和炙烤的阳光折磨着。
　　我习惯了站军姿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层熟悉的石台阶；习惯了在休息哨声响起时，在涌向场边喝水的人群里下意识寻找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但是，没有。
　　那个位置要么空着，要么坐着别的休息的同学。那片树荫下，再没有出现那个安静地望着操场的身影。
　　一次次的落空后，心里那点期待，想被像阳光蒸发的露珠，一点点变小，最终只剩下一点难以言语的失落。
　　我开始给自己找理由，或者说是？
　　开始强迫自己接受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可能真的是来找人的吧，”
　　“那天的一切，估计真的是巧合吧。”
　　甚至陈昕再次挤眉弄眼地问我“你家那个场外小帅哥呢？”的时候，我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回答：
　　“什么我家的啊……人家估计就是来找朋友的，找到了当然就不来了呗。”
　　这么说着，心里那点微小的火苗仿佛也彻底熄灭了。
　　军训后几天，我也不再看向场外，只是专注的听着口令，做着动作。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间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太阳晃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年坐在台阶上，手上晃着一瓶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但眨眨眼，那里依然空无一人。
　　我渐渐相信了，那天他的出现，他递过来的水，他那些简短的话语，都是我枯燥军训里一个偶然的，美好的小插曲。
　　结束了，生活也该回到他原本的轨道了。
　　……
　　军训结束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脱下那身迷彩服，换上自己的私服，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着老师不紧不慢地讲课，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那一周，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却又在飞逝。
　　日子仿佛被压缩成了试卷、公式、和永无止境的单词表。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咖啡因的味道。
　　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教室，食堂，家之间三点一线的来回转，脑子里被塞满了各种学科的知识，几乎没有别的闲心去想别的。
　　只是有时候，在课间一片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中，我会忽然盯着窗外那颗偌大的榕树愣神几秒。
　　——不知道那个总出现在树荫下的人，现在做些什么？
　　当后排的男生嬉笑打闹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望过去。
　　——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会隔着人群，用眼神无声的询问我“没事吧”的身影。
　　这些念头都像一个个浮在水面上的小气泡，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迅速的被下一道题、下一个要默写的古诗文压了下去。
　　我没有时间去琢磨“张子墨”这三个字，“张子墨”这个人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点夏日末尾光影的省略号，被封存了在那个名为“军训”的盒子里。
　　偶尔想起，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涟漪，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惆怅，像舌尖尝到的些许酸涩。
　　然后，我会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在脑后，重新扎进眼前的题海里。
　　毕竟，月考的排名和老师的期望，才是看得清的现实。
　　……
　　周末的午后，我抱着一摞未完成的作业，躲进了那一家我经常去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书本，准备和数学题死磕。
　　阳光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暖洋洋的，好生舒服，惹得我都想睡一觉。
　　就当我犯困到一半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桌前，挡住了我眼前的光线。
　　我皱起眉有点不悦的抬起头，以为是服务员。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而又深邃的眼眸里。
　　张子墨？
　　他怎么在这？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里边是一件白色的无帽卫衣，脖子上挂着米白色的头戴式耳机，身姿挺拔，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手里的黑笔“啪”一下掉到桌子上。
　　“你……?”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遇见他 。
　　“巧啊。”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在操场更加松弛一些。
　　他非常自然地用目光扫过我对面的座位。
　　“有人吗？”
　　“没。”
　　我下意识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然后理所当然的在我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 。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我和他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一样。
　　狭小的咖啡桌瞬间让我们的距离变得很近，我甚至能清晰的看见他睫毛下投射的阴影和他衣服领口前滚动的喉结。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柑橘香。
　　我局促的合上面前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来……学习？”
　　我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问的啥啊。
　　好蠢的问题。
　　他低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衣服悠闲自在的模样。
　　“不像吗？”
　　他反问，然后目光落在了我前面的数学练习册上。
　　“学得这么快啊，怎么还是一片空白，看来某人需要一些场外援助。”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还没等我回应，他就伸出手 非常自然地把练习册移到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一道我卡了半小时的题目。
　　“这题？”
　　他扫了一眼 语气轻松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辅助线错了。”
　　说着他从我的笔袋里抽出一只黑笔，在我的本子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握着我的笔、在我的本子上写字的手指，感觉整个咖啡馆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诺，这样。”
　　他把本子和笔推到我面前，语气轻松。
　　“……谢谢”
　　我心里五味杂陈。
　　“学费。”
　　他朝着我放在桌角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啊？”了一声。
　　他看我懵懂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收起了刚刚解题的认真，嘴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耐心地，一字一句的重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说，学费。”
　　“把你微信给我。”
　　我……没听错吧？他这样要我微信？用这样的方式吗？？？
　　我僵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和害羞，但没有丝毫退却，反而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的距离，那双好看的眼睛带着水灵灵的光，直视着我。
　　“怎么？”
　　他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老师的解题思路，不值这个价吗？”
　　“值……当然值。”
　　我生怕他后悔，手忙脚乱的解开手机 ，点开微信二维码，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这才得逞的笑了一声，扫了我的二维码。
　　随着消息的铃声响起，我看到一个头像是线条小狗的人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这是？张子墨？
　　我有点不可置信，抬头看了看他 ，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刚刚这么霸道的一个人，用这么可爱的头像，好反差……
　　“怎么了？”
　　“没……没事，你头像真好看。”
　　“你喜欢？我还有一张别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用？”
　　哎？不是，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
　　我的脸瞬间开始发烫。
　　慌里慌张的摆摆手，连忙摇头。
　　他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好了，”他指了指我的练习册，语气变得一本正经。
　　“下一题。”
　　真是个负责任的家教……
　　而我，还在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线条小狗发愣，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哪里有什么心思做下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