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疏影》莫斜阳

7、求求你

　　一顿饭吃了快三个钟头，一伙人好像过年一般的高兴，戚少骞来者不拒，谁倒上的啤酒都是一口干。从前，戚少骞从来不贪杯，什么都是浅浅的一点儿，让人无可挑剔，他今天这样子，乐疯了一群仰视王子已久的平民。眼见着干杯的理由越来越没边儿，我在大家开始“为了高数老师的头发快点长出来，干杯”的时候终于叫停了饭局，指示体育部的两个壮汉把戚少骞驼到学生会自带的卧室里，然后自己回了宿舍。

　　这餐饭，我滴酒未沾，大家打趣我说：千杯不醉的莫斜阳在戚少骞面前要装淑女。我哼哼哈哈的默认了。

　　饭后我都不送戚少骞，大家说：莫斜阳乐懵了，迫不及待要找个地方大笑一场。我也默认了。

　　我像一个牵线木偶，其实意识已经没有了，但是因为程序还在，所以仍然能够行动如常。

　　这个时候，是盛夏的静谧午后，四面八方都是赤白的日光，明晃晃的让人无处可躲。我顺着熟悉的桂花道，越过网络电台下电影场，再穿过篮球场到小树林，往山上的宿舍走。这个时间，校园里有种近乎沉闷的安静，这安静重重地压在我的头顶。我觉得自己正在出演一部压抑的默片，片子是关于一个女子无法得到救赎，片子的结尾，这个女子高高的伸长了手，但是没有人来拉她，于是，她被沉默的涌来的汹涌人海淹没了。

　　我于是一边走一边把手伸了出来，我不敢伸长，只是摊开了手掌。明亮的阳光照射在上面，掌心的血管透出淡淡的红色，那是血液在我的身体里慢慢的流淌。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纯洁，同时非常的委屈。我没有干过坏事，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但是即便是现在，莫疏影对我来说依然非常的重要。我是无辜的，我完全没有理由接受任何的惩罚。如果，即使是微乎其微的可能，能够推翻命运对我不公平的判决，我愿意信仰神灵，吃素，日日祈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莫疏影依然拖着她的箱子，背着吉他，站在楼下阴凉的大厅里。她看上去非常的悠闲，关东煮已经吃完了，但是还没有擦嘴，汤汁依然沾在她小巧的下巴上。

　　我收回了手。我想我大概是没有机会成为素食主义者的。

　　莫疏影看见我回来，拖着箱子向前跨了一步，我强忍着没有后退，但是还是条件反射一般的掏出包里的纸巾递过去。

　　莫疏影接过来擦了擦嘴，往身后一扔，然后问我：“那个就是戚少骞？”

　　“嗯。”我强迫自己看着莫疏影，直视她嘴角挽着的嘲讽的笑容。

　　“我听说过他，戚少骞即使在我那个杂牌的学校，也是好有名的。他之前把你甩了，我看你还挺难过的，但是他一回来找你，你就巴巴的贴上去了。莫斜阳，你今天真高兴，是么？”

　　我很想告诉她：是的，在见到你之前，我是高兴的。

　　但是我只是小声的、好像并不太在意的说：“还好，吃饭吃的太久了，好累。”
　　我清楚的记得，从十年前莫疏影开始夺走我喜欢的东西开始，她从来没有失手过，并且，我越是喜欢，她就越是势在必得。

　　莫疏影唇边的笑容更大了，这个笑容多么的天真无辜，是莫斜阳做不出来的表情，所以即使是在十年之后，我仍然喜欢看莫疏影这样的笑。

　　即使我明知道，这个和十年前相差无几、只是更加明艳美丽的笑容背后，十年前真实存在过的天真无辜已经荡然无存了。

　　“莫斜阳，我一直喜欢抢你的东西，你好像从来不和我恼。你猜我如果再抢一次，你能不能还保持风度呢？”

　　我看着她，我们两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我总是无法抑制的觉得她真漂亮。她的美丽像是刺一样一根一根的竖着，谁都忽略不了，谁都愿意冒着被刺伤的危险去欣赏。

　　我说：“疏影，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

　　她笑得更开心了，问我：“那你求我吧。”

　　在认识到了莫疏影夺走我东西的决心和手段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试图阻止她的行动，因为那关乎我最后的一点自尊，希望假装被夺走的东西其实是我根本不在乎的。这一次，我本来以为，说出“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已经是极限了。

　　但是片刻之后，我听见自己说：“我求求你。”

　　莫疏影愣了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舒心至极的大笑，她一边笑一边去拖她的箱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向戏耍她的宠物猫一样摸了摸我的脖子，说出鬼都不会相信的话：“行，我答应你。”

　　我听见她走了，这个认识来得又晚又木然，自从很久之前开始，我每一次面对疏影，都有一种深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无力感。现在，当事情牵扯进戚少骞之后，这种无力感更是浓郁到了让我彻底无能为力的地步。

　　刚才的对话发生在宿舍楼的大厅，我庆幸刚才并没有学生经过，但是一转身，便看到宿舍阿姨惊异的神色。对了，宿舍阿姨是一直坐在值班室里的，那么跟刚才一定都看见了，也一定吓到了。我走前两步捡起莫疏影刚刚随手丢弃的餐巾纸扔进垃圾桶，对着宿舍阿姨歉意的笑了笑。宿舍的阿姨脸一白，好像见鬼了似地转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