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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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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12
男人在他耳边呢喃的说:
“季远,你看後面那个男人,从刚才就一直在盯著你……”
季远转过身,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著他跑开,他的心脏立刻抽了一下,双腿不由自主的跟上去──
“林祥!”他拼命的跑,大声的喊,觉得浑身都在抽痛,可那人怎麽样都不停下来,离他越来越远。
”林祥!”
季远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背影,突然听见车子喇叭的声音,他转头看见一辆黑色车子急速向他冲来,距离太近无法闪躲──当身体被撞飞出去的那一刻,季远眼前一片鲜红,痛得五脏六肺都没知觉,他躺在地上,嘴里还在喊著:”…林祥…”
季远吓得一个激灵,从梦中醒过来,气喘吁吁的摸著自己的右眼,缩著身子,喃喃自语的说:”好痛…”
他的手指冰冷,背後湿透,眼前模糊一片,才终於发觉刚才只是做梦。
朦胧月光照进来的黑暗房间,安静可怕,周围氤氲著浑沌的冰冷,如此寒冷,他努力让呼吸平复下来,瑟缩身体抱紧自己。
“铃──”电话铃声打破黑暗的沉寂,他吓了一跳,接了起来。
“请问是季先生吗?”对方用著不太熟练的英语说。
季远一看来电显示,是从台湾来的号码。
“我就是。”
“很抱歉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您,但有紧急情况,您父亲昨天已经送入加护病房,请务必回台湾一趟。”
季远脑子浑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说…我父亲他…怎麽了?”
医生冷冰冰的语气继续说:
“肝癌末期,我想你母亲已经瞒你很久了,事实上,季老先生半年前就已经入住我们医院,关於医疗费……我们实在是到了不得已才打这通电话给您。”
季远挂了电话後立刻开电脑订机票,等到八点他还头昏脑胀的整理行李,这时候他的手机响起,看见是John的号码,头都痛了起来。
“宝贝,昨晚睡得好吗?”对方高兴的说。
“John──”季远扶住自己的脑袋:”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加拿大了。”
对方在另一头紧张的问:”你还要继续工作?我不是告诉你要休息一段时间吗?你的眼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John是季远的眼科医师,一个住在纽约的亚裔华侨。
当初季远在美国车祸後伤了眼睛,右眼几乎看不见,辗转换了许多医院後遇到了John,总算有点眉目。John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季远,追求一年,悉心照顾,直到几个礼拜前终於如愿以偿的交往。
尽管季远自己知道,他只把John当朋友。
John很早以前就警告季远,至少先休息半年不要工作。季远从事IT方面的专业,需要长时间对著电脑,对眼睛的伤害非常大,在这样下去他剩下的左眼一定无法负荷而跟著失明。
刚巧John要去加拿大考察一年,那里有治疗季远眼睛的新技术,便邀请季远辞了工作与他同去。
季远答应了,可看起来这计画要延迟了。
他叹口气回答刚才的问题:
“不,我已经辞职了,事实上是我父亲生病,我必须回台湾一趟,你也知道我五年没有回去了。”
“啊?”John没有听过季远提起家人的事,美国人重隐私,都差点以为季远是孤儿了:”怎麽回事?要不要我陪你?万一你的眼睛……”
“John,我不是残废,你不需要老是这麽紧张。”而且他知道John还需要留在美国处理一些交接,根本走不开,”我要赶三个小时後的飞机,大概一个半月後回来,你先去加拿大,我到时候再去找你?”他用商量的语气问。
没想到他和John才刚交往几个礼拜,就马上要分开这麽长的时间,他已经可以知道对方会有多不开心。
可是就算John有空他也不能把他带回去,一想到父母如果猜到John是他男朋友,季远也不用探病,直接送终就好了。
季远订了11点的飞机,等到到达台湾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
五年没回来故乡,不但没人接机,身上也没台币,他到机场时面对那炎热的天气与已经不熟悉的中文,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季远拿美金兑换几张千元台币,搭了计程车去父亲的医院。
他从纽约马不停蹄的赶来,可真的到了父亲的病房门口,却又踌躇不敢进去。
季远很少向别人提及他家庭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十八岁时被发现是同性恋,与父亲大吵一架,被赶出家门。
他的父亲是个乡下老实人,好脾气又豪爽,可那年他发现季远与男人厮混的时候,季远永远记得他父亲铁青的脸,拿扫把打他打得几乎半残,在门口怒喝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从此十多年季远没见过他父亲,只有和季母通电话或偷偷在外头见面。
他知道父亲不想见到他,这次情况是真的严重,否则不会有人通知他过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突然有人喊:”季远!?”
他转过身,看见衰老的母亲捂著脸站他身後,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结巴的说:
”你、你回来了!?”季母上前抱住季远,摸了他的身体:”怎麽没和我说?是医生让你来的吗?”
他’嗯’了一声,忐忑不安看著病房的门问:”我听说…他病的很严重,我可以见他吗?”
季母苦笑一声:”你在说什麽蠢话!都已经这样还和你睹这口气干什麽?就是拉不下这个面子,他一直在等你。”
季母拉著他推门进去:”快,跟他好好说话。”
就算季母要他好好说话,可当房门一开,季远就只见到全身插著管子的病人躺在床上,口里带著氧气罩沉睡著。
床上那人被削了头发,瘦骨如材,两颊都陷了下去,皮肤呈暗黄色,和他映像中那副那副魁梧高大、精神抖擞的样子相差甚远。
“爸?”
季远不敢置信,他对自己父亲的最後记忆,一直停留在对方将他赶出家里的时候,那时父亲还是一个多有生气的人,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没有多少时日。
他看著病床上写著自己父亲的名字,缓缓靠近那张白色病床,连行李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他这几年老是喊腰背很痛,有时候牙龈出血,我们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怎麽知道是这种病?”季母的声音带著哭腔,帮季父盖好被子,断断续续讲著这几年发生的事,”你走了以後我知道他很想你,常常半夜失眠的爬起来到你房间,摸你小时候用的东西,这几年特别严重,他自己也知道身体出了问题,没多少日子好活,想叫你回来又赌气。”
“怎麽…都不告诉我?”季远颤抖著说。
“讲什麽?让你从美国飞回来吗?你自从去了美国,电话打给我多少次?季远你这孩子真狠心。”
季远在台湾过了一段伤心的日子,不想回忆过去,加上他工作後的剩馀时间都在治疗眼睛,就连他母亲都很少连络。
他低下头讲:”对不起,爸,对不起,妈。”
”回来就好,他醒来後看到你病也会好些。“
他们又陆陆续续讲了一些话,直到季远不断乾咳著,季母总算发现他脸色苍白,
“看我,你都搭了十多的小时的飞机,赶紧回家洗澡休息,这里有我。”说完拿出一串锁匙。
季远知道那是自己从小住的家锁匙,久违了十多年,他再次拿到了手。
季远搭了计程车回家,他的老家是在南部乡下,一片平和的风景,虽然没有城市那番变化大,但他印象中的稻米田和以前随处可见的鸡鸭都少了许多。
一打开家门,空气里立刻传来那股淡淡的青草味道,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这里附近都是稻田,邻居还养了一条牛,每天一早还会’哞哞’叫,只是在他十岁的时候那头牛就不见了。现在周围都成了一些小商铺,水乡泽泊的模样消失踪影。
季远顺著楼梯一步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打开门,竟然发现与他十八岁离家的时候,完全没有变化。
他的书包,他的制服,都整齐的摆在床上。
季远感觉泪在眼眶,想到母亲和父亲辛酸打扫这房间的样子,想到他们的满头白发,才惊觉自己是多麽不孝,十多年都没有回来一次,等到父亲病危的时候才赶来。
他看见桌上摆了一本橘色相册,那上面斑驳留下多次翻动的痕迹,季远伸手将它慢慢翻开。
第一面就是他被包著白布刚出生的模样,旁边写著:季远0岁,刚出生在睡大觉。
相册里记载著点点滴滴,从他一岁、两岁、到十岁,照片旁边都有注明什麽年纪,在做甚麽事,可见做这本相册人的细心。
季远是含著泪看著这本相册,慢慢的,他发现自己五岁以後的照片,身边都有一个小孩子跟著他,那脸胖嘟嘟的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季远脑中回想这人,却先跑出一段声音,那小孩发出糯糯的叫唤声:”哥哥,等等我。”
他在照片旁边看见注明:季远七岁,林祥三岁,大手牵小手。
五年来季远一直不敢提到林祥这个名字,他一直没回台湾也是这个原因,可这会见到了小林祥,季远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季远已经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但他知道自己与林祥小时候常玩在一起,毕竟是表哥表弟家里又住得近,一直到他十二岁去寄宿学校上课才散开。
他坐下来慢慢看著两人的合照,竟然有一大半都是他们俩。
他怀念的摸著那些相片,趴在桌子上想著以前的事情,边想边笑,慢慢的眼皮阖上,不小心在椅子上睡著。
梦中的他变成一条鱼游在冰冷海水里,徬徨无助,他不断瑟缩著身体想寻找出口,忽然周身一片温暖,他放松下来,好似每次他不小心睡在沙发上,林祥会将他抱进房间,用身体温暖他──
季远一个激灵,张开了眼睛,发现是他母亲将外套盖到他的身上。
“妈──”他站了起来,还有点脑袋发昏的问:”林祥呢?”
季母愣了一下:”什麽林祥?”
季远这才记起来,他与林祥早就分开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