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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全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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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冷战因那晚粥铺的偶遇而悄然缓和。虽然关于修复时限的根本矛盾仍在,但许惜之和顾云深之间的交流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封刺骨,至少恢复了表面上的基本礼貌与合作态度。
然而,真正的考验很快来临。
那是一页来自南宋的孤本诗稿,纸薄如蝉翼,上面有历代收藏家的钤印和题跋,学术价值和市场价值都极高。但它的状态也是最糟糕的,不仅有多处虫蛀,更严重的是,纸张因年代久远和保存不当,出现了大面积的脆化,轻轻一碰就可能碎裂。
顾云深的团队对此如临大敌,制定了极其谨慎的修复方案。他亲自上手,操作时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心脏手术。
许惜之虽然不再催促,但几乎每天都会来实验室看一眼进度。这天下午,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恰巧看到顾云深正在对那页脆弱的诗稿进行一项关键操作——用蒸馏水蒸汽极其小心地湿润卷曲开裂的边缘,以便后续平整。
就在这时,顾云深的一位年轻助手,大概是连日加班精神不济,转身去取材料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操作台边缘。台面微微一震!
幅度极小,对于普通物件几乎可忽略不计。
但对于那页正处于微妙湿润状态、脆弱到极致的古籍来说,不啻于一场地震。
只见那页诗稿边缘的一小块,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顾云深的动作瞬间凝固,眼神猛地一紧。
许惜之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万幸,顾云深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移动。那页纸只是颤了颤,并未发生位移或进一步撕裂。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个闯祸的助手脸色煞白。
顾云深没有立刻斥责,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极度克制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所有人,退后一步。小陈,你先出去冷静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惊怒和后怕。
许惜之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如果刚才那一下导致这页价值数百万甚至更高的珍品彻底损毁,会是怎样一场灾难——对于拍卖行,对于委托方,对于顾云深的职业生涯,对于文化遗产本身。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顾云深肩上所承担的巨大压力,远非她那份商业计划书上的KPI可以比拟。
几分钟后,顾云深确认古籍无恙,才缓缓直起身。他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沉默地看着窗外香港林立的高楼。
许惜之让其他工作人员先离开,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似乎因为刚才极致的紧绷而微微泛白。
“你……”她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你没事吧?”
顾云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没事。常有的事,只是这次东西太珍贵。”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许小姐现在是否更觉得,我们这种‘慢工出细活’是必要的了?”
若是之前,许惜之或许会针锋相对地反驳。但此刻,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惊心动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粥铺,他安静吃粥的样子,那种融入市井烟火的放松。对比此刻他紧绷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她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晚上……要不要再去喝碗粥?压压惊。”
顾云深似乎愣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看她。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许惜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立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的意思是,高强度工作需要注意调节。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助理……”
“不用。”顾云深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的担忧似乎还未完全褪去。他眼中的锐利和疲惫慢慢化开少许,语气缓和下来:“谢谢。不过今晚需要赶一个阶段报告。”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而且,那家粥铺……周三休息。”
许惜之:“……” 她居然忘了打听营业时间。
一丝淡淡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却又奇异地冲散了刚才的紧张气氛。
许惜之又陷入往事回忆中,多年前在伦敦,她熬夜赶论文压力大到崩溃时,顾云深也是默默地煮了一碗面给她,然后陪她在公寓楼下吹了很久的冷风,一句话没说,却让她平静下来。他总是这样,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悸。
“好吧。”她点点头,努力忽略那点不自在,“那……你继续。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她转身准备离开。
“许惜之。”顾云深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而不是疏离的“许小姐”。
许惜之脚步一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回过头。
顾云深看着她,眼神复杂,语气却十分认真:“谢谢。谢谢你刚才……没有立刻过来指责或者干涉。”
许惜之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底的真诚和一丝……疲惫的脆弱。她忽然明白,他刚才承受的压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轻轻合上。
顾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看着自己刚才稳若磐石、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指尖,眼神晦暗不明。
而门外的许惜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因为一声连名带姓的称呼,和他刚才那个罕见的、卸下部分防备的眼神,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
裂痕似乎仍在,但有一道微光,已经悄然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