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失约后》半岛话唠的藕片

4、烟火气 “不介意我

　　实验室里的那场无声对峙，最终以许惜之的暂时让步告一段落。

　　她没办法终止合作，毕竟这是她主张引入的团队。她只是深深看了顾云深一眼，扔下一句“我会重新评估时间线，但请顾老师也尽可能加快进度”，便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背影挺拔，看不出丝毫动摇。

　　其实许惜之胸腔里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不是因为项目可能延期，而是因为顾云深看她时那种——仿佛她是某种不懂珍惜、只知掠夺的野蛮人——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实验室里维持着一种极度客套而疏离的共事模式。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技术沟通，且都尽量通过工作邮箱或助理完成，避免直接对话。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五晚上，许惜之推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酒会邀约。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与顾云深重逢带来的心绪不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她需要一点不需要伪装的、有烟火气的东西。

　　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上环荷李活道附近，那里藏着一些她私心很喜欢的、不那么“高级”但味道正宗的小馆子。换下职业装，穿上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衫，她像一个普通的都市女性，融入了傍晚熙攘的人群中。

　　许惜之拐进一条热闹的食街，各种香气扑面而来——镬气十足的炒牛河、浓郁芬芳的咖喱、滋滋作响的煲仔饭。人声鼎沸，喧闹却真实。她正准备走向常去的那家云吞面店，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粥铺时停住。

　　然后，她的脚步也随之顿住了。

　　在粥铺外侧支起的简易小桌旁，那个本该待在酒店休息或者继续研究资料的人，正坐在塑料凳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碗粥。

　　是顾云深。

　　他脱掉了那件总是穿着的亚麻衬衫，换了一件更休闲的灰色T恤，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他低着头，专注地吃着粥，偶尔夹一筷子桌上的咸煎饼，动作自然，与周围嘈杂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违和感。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熟门熟路？

　　许惜之犹豫了三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但某种更强的好奇心，或者说，是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他在夜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影，拖住了她的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顾老师？”

　　顾云深闻声抬起头，看到站在桌边的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很快放下勺子，站起身：“许小姐。”

　　“好巧。”许惜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没想到您也会找到这种地方。”

　　“酒店餐吃多了腻味，随便出来走走，闻到香味就坐下了。”顾云深解释道，语气比在实验室里温和许多，“这家及第粥很地道，火候足。”

　　许惜之看了一眼他碗里内容丰富、粥糜绵密的粥，胃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她笑了笑：“看来您是行家。不介意我拼个桌吧？这家店生意好，好像没空位了。”

　　顾云深看了一眼确实坐得满满当当的小店，点了点头，替她拉开对面的塑料凳。

　　许惜之坐下，点了一碗一样的及第粥。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周遭的喧闹作背景音。

　　“还以为您这样的学者，会更习惯安静的环境。”许惜之试图打破尴尬，半开玩笑地说。

　　顾云深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修复古籍需要极致的安静，但生活不需要。有时候，这种烟火气，反而更能让人放松，感觉到……活着。”

　　他的话很简单，却让许惜之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当年在伦敦，顾云深就很喜欢拉着她去逛嘈杂的市集，博罗市场的鲜花，现杀的生蚝，浓郁的海鲜饭….他说那里有最鲜活的生活气息。

　　许惜之沉默片刻，粥上来了。热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之前在实验室的事，”许惜之舀起一勺粥，没有看他，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轻，“我语气可能急了点。但拍卖行有拍卖行的规矩，希望你能理解。”

　　顾云深沉默了一下，道：“我明白你的立场。只是我的工作性质要求我必须坚持某些原则。并非针对你。”

　　“我知道。”许惜之轻轻说。她尝了一口粥，温暖妥帖的味道从胃里蔓延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很好吃。”

　　“嗯。”顾云深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各自吃着粥。一种奇怪的、非工作的、甚至非对立的平和氛围，在这张简陋的塑料桌周围缓缓流淌。

　　吃完后，顾云深很自然地起身去买单，连带着许惜之的那一份。

　　“谢谢，多少钱我转你。”许惜之拿出手机。

　　“不用，一碗粥而已。”顾云深摇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就当……谢谢你推荐这家粥铺。”他居然开了个生涩的玩笑。

　　许惜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明明是你先发现的。”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走出食街。香港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但此处的光更暖，更接地气。

　　“回酒店？”许惜之问。

　　“嗯。”

　　“我司机就在附近，送你一程吧。”

　　“不用麻烦了，我走回去，不远。正好散散心。”顾云深婉拒。

　　许惜之没有坚持。她站在路边，看着他：“那……下周实验室见。进度的事，我们再沟通。”

　　“好。”顾云深点头，顿了顿，补充道，“晚上出来，注意安全。”

　　很寻常的一句嘱咐，却让许惜之心头莫名一软。

　　“知道了。”她看着他转身，融入夜晚的人流，那件灰色T恤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的发梢。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粥的香气和方才短暂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平和。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碗平凡的及第粥，似乎比她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吃的任何一餐，都要来得……温暖和印象深刻。

　　那种因为理念冲突而带来的闷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