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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光下 ...

  •   车站里连续的广播声将正在熟睡的江水喊醒,她揉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她觉得好像做了无数次这个梦了。
      攥紧手里的车票,冬天的风冷的刺骨,不留情的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脖子,但她却有些无能为力般。
      走进嘈杂的列车车厢,她的心里其实还有些慌张,坐在位子上将视线集中在窗外。
      耳边是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她旁边位置上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坐在位置上,男人就站在她旁边,是不是会有人走过时将男人撞的侧过身。
      “要不还是你坐吧。”江水透过窗户上的反光看见女人眼里对丈夫的心疼以及想要站起的动作却又被丈夫按回去。
      “你就坐着吧。我没事。”
      窗户因为寒冬早上的寒气变得模模糊糊,像是给这个世界蒙上了白色的纱帘,而那被雪盖住的深棕色树枝成为了唯一的点缀。
      “这次回家了我们就不走了。”女人和男人商量着回家的安排,那真是一点休息的空都没有。
      其实提及最多的是“带孩子去……”。
      去做的事,去的地方都很多。
      车厢里嘈杂的声音都在议论着这个新年,而江水的目的地却不是家。
      旁边的女人突然拍了拍江水的胳膊:“姑娘,你哪里人啊?”
      “我?南江市的。”江水说。
      “那你这是来南江市上学吧,回北方过年?”女人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毕竟要是江水真是南江市本地人也不会在快过年的时候坐上开往北方的列车。
      江水有些生硬的转移话题:“叔叔阿姨你们这是也回家过年?”为了不继续刚才的话题,江水加了个“也”字。
      “对啊,这过年回家的票真难买啊。我们这一张坐票和一张站票可费了好大劲才买到的。就这我们厂里啊还有好几个人没法回家呢。”
      “是吗……”江水听见这句话指尖有些不可控制的轻轻颤抖着,她用衣袖遮挡住。
      “说句实话啊,我闺女和你一样大。”
      “那我们真是很有缘分了。”
      ……
      列车开始走了,江水把窗户开了一道缝,扑面而来的冷气冻的她打哆嗦,她坐的列车票价便宜没有空调,她只能拥紧身上的大衣。
      回头望过去,是春山。
      但那烟雾和白雪早已将它的轮廓吞没大半了,今年冬天格外的冷,下了好大一场雪,把那流动的水都冻住了。
      江水的耳机里播放着:“开往北方的列车,请你再开的慢一点,让我再回头望望我的家乡……”
      这句歌词对于江水来说很熟悉又不熟悉,她收拾行李时翻到了一个本子,那稍显稚嫩的笔迹应该是她写的,上面有一句话就是这样的,但这首歌的歌手却不知道是谁,背景资料也是空白。
      江水把窗户关上,没有了冷风钻进来,整个车厢似乎都温暖了好多,行驶的时间很长,才过了几个小时,车厢里都已经睡过去了一大半。
      江水拿着笔记本不知道写些什么,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被白雪覆盖住的山的痕迹以及冰冻的江水,她又不由得想今年冬天南方都这么冷了,那北方岂不是冰封千里?
      她在笔记本写下:
      北国千里冰封,
      江水冬眠与雪,
      山迹不为人知。
      写到山迹二字,她又想到了梦里那个叫“陈山”的孩子,他是谁?为什么总是梦见他?
      想到着,她的身子倚着座椅,笔记本合上,她的视线又停留在窗户上,列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荤腥的味道,她透过窗户上不清晰的倒影看见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掂着好几个包袱。
      看样子很满很沉重,但那些包袱的主人却在笑着与人交谈,寒冷与他们无关,她默默收回了视线,只盯着自己合上的笔记本。
      冬天的列车轨道不怎么好走,江水感觉车厢一晃一晃的,旁边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好多回家的人也一样睡着了。江水跟着闭上眼,心里想着自己能不能睡着,本来心存着自己睡不着的心思,却又在列车的行驶中缓缓睡去。
      这次她的梦与以前不一样,是小学时候的她,而她旁边的依旧是她不怎么了解的陈山:
      那时候,江水应该是在梧桐小学上的,梧桐小学的名字来历很简单,里面有一棵很高大的梧桐树。于是,每个来这报道的一年级学生的第一堂体育课,是手拉手围着梧桐树,来看看要多少个学生才会把梧桐树围一圈。
      江水第一次接触这个“游戏”时问:“这个梧桐树有多少岁啊?”
      那时候的体育老师是个女生,在梦里江水觉着她很温柔。
      她回答江水说:“老师也不知道,大概有一百岁了吧。”
      “那它好长寿啊。”
      “是啊。”
      江水回过头寻找着什么,看见了低着头蹲在梧桐树旁的陈山。
      “你在这干嘛?”开学季是初秋,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的枯萎的早,但被其他的绿叶挡住了,风一吹,又露出来了。
      天空没有夏天一样清澈的蓝,带着些许灰蒙蒙的感觉“没事。”
      “我才不信呢。”江水抱膝坐在他旁边,陈山也不抬头看她,就一直低着头。
      江水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跟着他的视线,这时候感觉周遭都是安静的,陈山看着梧桐树的树干发了呆。
      “这有什么好看的?”江水很疑惑。
      陈山摇了摇头说:“树干基本都是一样的,但这棵梧桐树树皮都要脱落了。叶子也黄的早,还有好多枯枝的,它生病了。而且……”
      “而且什么?”
      “它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在我们临海的小镇是个奇迹了。”
      “它生命力好顽强啊。陈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水心里是有些伤心的,想不到第一次和梧桐树见面,它就已经生病了。
      “我和我爸爸上山的时候他和我讲的,他可会养护树木了。”陈山很骄傲自己的爸爸。
      江水不怎么想说话了,她用自己小小的手去碰梧桐树的树干,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隐匿在云朵里的太阳。
      她想了想:“既然梧桐树快要睡觉了,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在朝阳镇,大人们觉得“死”这个字不能太早说给孩子听,会给孩子不好的影响。
      但朝阳镇就那么大,谁家有人去世了整个镇都会知道的,孩子也不免会听见些许。
      于是他们在孩子面前说这类事时,会刻意的把“死”这个字换成“睡觉”了。
      久而久之的,江水听到的就是:
      “镇南边那家的老爷爷……”说话的人看见旁边的江水缓了会儿说,“听人家说睡觉了,醒不来了,还听人说是得了治不好的病,自己怕成为累赘就……。”
      剩下的话不好说出口,于是说话的人停了话,不说了,但听她讲话的人也不用她说了也听懂了。
      只能连连叹气。
      每当这个时候江水都会假装自己在玩玩具,偷偷听,但她年龄小也听不大懂,到了最后也就知道了一个“得了病就会睡觉,还醒不来了”的不完整定论。
      江水极力回想着母亲浮婉给自己讲的那些睡前故事,想是想起来了,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什么的。
      她有些气馁的低头,陈山看着她,她也转头看他,有些自责的说:“陈山,我想不起来那些故事了。”
      “没关系,明天周末,你可以在家记一记。”
      “两天的话我可以记好多故事,到时候我就可以讲给梧桐树听了。”
      “带上我一起听呗。”陈山和她说。
      “那当然可以了。”
      于是坏心情就被这样带走了。
      周末的时候,江水就抱着故事书看,有不懂的字就问浮婉。
      浮婉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播放着她最近很喜欢的一个节目。
      浮婉有一个本子,上面记满了她觉得好的句子,她的字很好看,江水很喜欢听浮婉讲故事,因为母亲会回答她许多奇思妙想。
      江水会在心里想:妈妈真的好聪明。
      ……
      一种很嘈杂的声音突然侵入梦境还带着一股股的推力。江水醒了过来,是旁边的女人在叫醒她。
      “姑娘,快下车吧,前面的轨道被雪埋住了,过不去了。”
      “什么?”江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车上的人掂着自己的包袱下车,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有些嗓门大的说的话传入她耳朵:“这什么破天气,好不容易抢到的票……”
      这一句话让人群再次嘈杂起来,她听不见那人后半句的话,也听不清旁边女人的话了。
      江水赶紧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背着包下车时,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想着去哪买张车票,现在这个车站离她的目的地还是有些距离的。
      怎么越往北越冷了?她呼出一口气,拢紧身上的大衣,去问了问售票员才知道今天已经停止售票了,只能明天一早有趟票。
      “那谢谢了。”江水在售票口转过身,外面的地面有些已经结了冰,这是突发状况,她还没遇见过,也没想过要怎么办。
      她在车站找了个位置,坐在那发呆。
      刚才的梦里,她记得镇上确实有个梧桐小学,但那棵梧桐树已经没有了,她也不记得见过。
      她想到陈山,他好像很了解与植物相关的东西,那他现在在干什么?还是说他只是自己在梦境里虚构的角色?但好真实。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接起:“喂,妈。”
      “现在还在车上吗?到哪了?”
      “大雪把铁轨埋了,列车在最近的站停了。”
      “这天气真是的……”电话这头的浮婉还想说些什么。
      江水突然问:“镇上的梧桐小学里,之前有棵梧桐树吗?”
      浮婉罕见的没有立即回答,停了会儿说:“有啊,你小时候还说要给它讲故事呢。”
      “那后来呢?怎么不见了?”
      “后来啊,有个人帮助你们治好了梧桐树,但海边的梧桐树能活一百多年已经是奇迹了,在你三年级的时候,那棵老梧桐彻底枯死了,老校长就找人把它砍了。”
      奇迹……这个词梦里也听人说过。
      浮婉听不见江水说话了“喂”了几声,才听见江水回了句“我在”。
      “车站还有票吗?没票你找到地方睡觉了吗?”浮婉有些担心,江水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还是独自从南方到北方,那么远……
      “不用担心,明天上车了我给你打电话。”
      “好。”
      “妈,早点睡,我挂了。”
      “你也是,早点睡,注意安全。”
      两人沉默了好久挂了电话,江水还是没问浮婉关于陈山的事,她无法确认陈山是否真实存在,也不确定他在自己生活里的影响是否重要,她不敢问。
      她掂着包袱去附近的旅店,找了好几家才发现都满房了,她的心很迷茫,就像开往北方的列车不知道何时才会开动。
      她只能再一次掂着略显沉重的包袱,踩上白雪铺成的路回到车站。
      车站里,本来空旷的地面上躺了好多人,但是车站的窗户有些坏了,有冷风刮进去,地上的那些工人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却依旧抵不住冷风。
      江水不知道他们是不舍得花钱住旅店还是附近的旅店都满房了。
      她坐在车站门口的长椅上,车站口暖黄色的灯打在她身上,是寒冬唯一的光亮。
      她睡不着也不怎么敢睡,就那样干坐着,可长久的沉默会让人止不住探求心里深处的想法,于是她哭了。
      只落下眼泪,没有声音,因为车站里有好多赶着回家的工人在睡觉。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要冷好多,黑漆漆的天空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孤月,看不见的铁轨上有着薄薄一层白雪,但雪还在不停的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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