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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于某个平凡的秋天 曾慕千&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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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操场,枯瘦的树荫里纪于幡温热的手掌握上你的大臂时,你一句话也没说,默契地吻了上去。
上课铃恰巧响起,他的身子箍你更紧,树干的皱纹随着你们的动作碎成粉末藏在校服的褶皱里,你们却浑然不觉。
17岁的年纪,对异性的欲望大于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渴望,纪于幡他究竟长什么样,在一起一个月了你的脑海里也没有具体的画像。这段关系不是青春文学里常见的纤细青涩,而是从一而终的粗粝,就如同你背后的树干一般。
因为家庭原因,你在高二下学期末转入莘原高中,不出意外地又被莫名其妙地造了黄谣,原因仅是上学第一天没有校服的你穿了超短裙。
后来因为转学事宜常出入教导主任办公室让谣言更甚,夏天脖子上被蚊子咬出的红肿也被添油加醋被说成吻痕。短短几天你已成了全校第二号风云人物,仅次于校草纪于幡。
你也从唯一友善的同桌那里听说过这个人,校篮球队的,家里和学校高层有关系,平日不把校规校纪放在眼里,除了刚正不阿的教导主任,谁也不敢挑他的理。
偶然一个借着上厕所由头翘课的下午,你在贴着教学楼墙根漫无目的游荡时路过这棵有五层楼高的树——油绿发亮的树冠从三楼张扬到顶楼,从校门口都能望到它从楼顶上冒出的尖。
你抬头,看每一片树叶都像一颗摇曳的心脏,时间会让它们枯萎破碎,最终随风飘零,待它们湮灭于尘土时,会不会回望抽芽的指头,凝视着来处呢。
就在你绕着树干的一转身,纪于幡正坐在树荫下围墙处乘凉,一言不发地与你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曾慕千。”
“哦?你知道我?”手攥紧了裙角。
“我是纪梁的儿子,有次饭局上我见过你,大概半年前?不过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到我吧。”
虽然他嘴里没有出现学校的那档子事,不过这句话也相当令你不悦,现在回看那个饭局上的你,明明是最多余的人。
“你怎么转学了?是不想和你弟弟上同一个学校吗?”
唇齿中挤出一个脏字后,你转身欲走,不过他幽幽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又钻入耳朵——
“学校里的人欺负你,你告诉家里人了吗?”
“……”你闭上眼,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起了身,向你越走越近,“反正他们也没心思管,干脆什么也不说了,是不是?”
你羞愤于这个外人把你的家事知道的那么清楚,又忍不住想到一年前你父母离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而你这个离婚的导火索更是笑话中的笑话,万千悲愤汇于一处,积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漫过理性的大坝,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我、我……”对面的人不知所措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
似乎是又想起来自己骄傲的姿态,习惯性地撩了一下头发,露出清俊的眉,漫不经心地说到:
“他们还总是背后叫我败家子呢,我都看透了,学校里那群傻缺,就是一群癞蛤蟆,臭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也别太在意那些屁话,谁不知道老王头是个最刺的刺头,连我不穿校服都要找家长,给他送点什么烟啊酒啊从来都被扔出来,一点情面不留,怎么可能对你……”
见你哭的更厉害,情急之下他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却一张纸都没摸到,于是直接上手给你擦起眼泪来。
“你手那么脏,刚才还、还在地上呢!”
声泪俱下的间隙你抬眼看了他一瞬,他双手举起作投降状,但嘴角的笑却并不纯良。
“那用我的前襟给你擦,怎么样?”
极快的一刹那,他拉过你的身体,你的脸就这样紧紧地贴在男孩温热的胸口,他的校服衬衫是草木洗衣液的味道,被体温烘得十分温暖,像是沐浴了太阳。
你下意识地推他,背后的手却越搂越紧,他说话了,整片躯干都在震——
“刚打完篮球洗过澡,这是换的新衣服,是我身上最干净的地方了。”
“你哭吧,就把我当块木头。”
你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腰,他吃痛地放开你。
“我不用你惺惺作态。”
从那以后,你就很能感受到纪于幡对你非同一般的保护,不论是向那些背地里谈论你的人施以警告,还是在晚自习结束后送你到宿舍楼下,他都表现得自然洒脱,面对朋友的调侃和提醒也只会说一句——
“你们懂个屁。”
你被动着接受了这种保护,但并不开心,于是数次询问他目的是什么。
“我帮你不是为了什么,而是觉得我们是同类,都在自甘堕落。”
“我可不是你,我是因为没办法。”你回道。
纪于幡用手撑着从讲台上跳下来,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傍晚的阳光僵直地摊在有细碎花纹的地板上,像褪色的教堂玻璃彩窗。
“你在自暴自弃给你父母看,好让他们可怜你,但是没成功。”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轻车熟路地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的一瞬间,他好似嫌弃地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将就着抽了起来。
“从体育老师那顺的,真劣质。”
“你说,我说的对吗?”他叼着烟,咧嘴一笑。
“你说我很劣质,对吧。”你也离开课桌,走到他身前。
“你现在可真敏感,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
“你既然知道,就别扮演英雄了,让他们把我逼疯,到疯人院去,那不是很好吗?”
纪于幡把烟一吐,又走近了一步,现在你和他的距离只差毫厘,头顶甚至能感受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我们得一起疯下去,我不喜欢孤单。”
下一秒,他粗暴地握上你的手臂,将你拉入怀抱,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你的下颌,朝着嘴唇撞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作为缓冲也没能完全缓和掉这冲击力,他没轻没重,把牙都磕得生疼,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吻,就像你们之间也根本不算是爱情。
就像你们初见的酒会他只能跟着自己的父亲对你和爸爸点头哈腰;就像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你不是爸爸的女儿而弟弟却还是爸爸的亲儿子;就像丑闻爆出后母亲带着这些年积攒的财富潇洒离去,每天在朋友圈里晒和新男友的亲密照片;就像你如同一块被用过的厕纸一样被遗落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每个人看着都很碍眼却没人愿意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在这种境遇下遇到‘同类’是不会感到快乐的,两架没有经过调律的钢琴合奏,也只能弹出更加诡异的噪音而已。
“是的,遇到你,我相信我会更快解脱。”咬着他的唇瓣,你恶狠狠地说道。
曾经你的指甲很长,护理的很仔细,每个都是莹润规整的椭圆形,如今再没有那样的条件和心情,痛苦的情绪胁迫你在焦虑时无意识地将它们啃咬得毛躁,于是纪于幡的后背上时不时就会出现几道抓痕。
你也知道他在篮球馆的换衣间经常因为这个被调侃,那些人调侃地主体不是他而是你,但他莫名其妙地会因为这个生气,强迫着要修剪你的指甲。
看着他低头为你剪指甲时低垂的额发,你无奈嗤笑——
“你在心疼自己的后背吗,我以为你不会有这种功能呢。”
你推了他一把,他顺从地仰躺在酒店的白色床单上,眼神里一片迷茫,甚至看起来有些圣洁。
你俯下身,浴巾脱落,像一片云率先拥抱大地,随之而来的是裸露坍塌的天。
你先咬上他的侧颈,又轻轻吮吸,然后在他耳边低语——
“你知道吗?人的脖子旁边有一种叫颈动脉窦的东西,只压迫一边没关系……”
你绕到他脖子的另一侧,“但如果同时压迫两边的话,你就会心跳骤停。”
“我记得有一个真实案例就是这样,最后有一方死在了床上。”
“你想试试吗?”
最终还是没有试成,于是后来他的后背上几乎没有了抓痕,但脖子上却常常要贴上创可贴,你的也一样。
这创可贴成了学生们很好的谈资,有人甚至会在你走路经过时“咦”的一声,不像在诋毁你的低俗,倒像是在歌颂她们的圣洁。
除了你的同桌,曹情。
在你眼里,她是为数不多的既聪明又“笨”的人,聪明是她学习成绩好,细致又专心;笨是因为她对某些方面迟钝到相当一定程度。
比如她很少运动所以身材稍胖,班里不乏一些幼稚的人给她起外号成“猪”之类的,也不知道她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总是面无表情的继续埋头在书本里。
再比如她对身边这个“丑闻缠身”的转校生,态度从来都那么真诚,你原以为是因为你来之前她没有朋友,继续接触才发现她本来也享受孤独,不觉得形单影只是种酷刑,只是因为感受到了你的孤单和无助,才总是时时陪在你身边,一起上厕所,一起接水,一起吃饭,一起谈论新连载的漫画,还有她那个既幸福又不幸的家。
这天放学,她说不去画室了,要去给父母扫墓,你陪她走到校门口,期间,她和你说了关于她的家庭,表情平静——
“我爸爸妈妈在一场车祸中意外去世了,当时我才五六岁。”
“因为爸爸是孤儿,母亲为了嫁给他所以和家里闹掰了,所以没有亲人接济我。”
“但是爸爸在孤儿院里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弟弟,因为之前爸爸保护了他们很多年,他们进入社会后爸爸也一直给予帮助,所以他们决定领养我。
“他们为了抚养我付出了很多,以旌叔叔为了我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齐风叔叔也拼了命工作,其实之前的日子也过的紧巴巴的,直到最近几年齐风叔叔的生意才有了起色。”
“他们对我很好,我其实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你陪着她默默走着,想说什么却又哽在咽喉,终于鼓起勇气却被一个沉稳却嘹亮的男声打断——
“阿情!”
只见校门口的黑色卡宴车门被打开,驾驶座上的人一边喊着“阿情”一边踏着黑的发亮的皮鞋,穿着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朝你们大步走来。
当时天气如何呢,好像是凉爽的,不是夏天,像秋天,路旁树上的叶子摇摇欲坠,风一吹,却没有掉下来,是它根部的那块小木疙瘩,死死地攥住了树的枝桠。
魏以旌轻车熟路地褪去曹情背上的背包,细长的手指握住两根肩带往背上轻轻一甩,工整笔挺的如同公式合同一般的西装上顿时被压出来几条褶子,这时他对你微笑了一下,脸上也有了笑纹。
你也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因为他看起来很年轻,但又猛然想到三十出头的年龄并不老,只是因为你才十七。
“你是阿情的同学吗?我是曹情的叔叔,魏以旌,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微微俯下身,你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那是你不太喜欢的味道。
“曾慕千。”
曾是你爸爸的姓,千则是你妈妈的名,曾爱慕千,是父母之间的浪漫。不过这个名字到了现在虽不再浪漫,但可视为谶言——曾经爱慕过千。
你讨厌这个名字。
“曾同学,谢谢你送阿情出来,今天有些事情我们得先走了,改天叔叔带你们一起吃晚饭,想吃什么你来定。”
曹情向你挥手告别,你也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呢喃着,
“……再见。”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也不知身旁路过了多少人,你明确地整理出来一些心情,你在嫉妒曹情,即便今天是她父母的忌日。
有限的时间里,你用回忆将魏以旌和你的短暂接触重温了无数遍,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为什么那样一张沉稳里暗藏着魅惑的脸,笑起来的笑纹,会那么让人如沐春风呢?
也许别人是礼貌,而他真的在感谢,感谢你送他的阿情一起出校门。
叹了一口气,你准备回宿舍,正巧碰见纪于幡远远向你走来。
“找你半天了,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什么?”
“每周四,我们不是要出去吗?”
“……”
“你和老师请假了吗?”
“忘了。”
互相沉默了半晌,他也没再说什么,而是拉着你的手就往宿舍的方向走。
你们路过了很多路灯,在偶然的一盏路灯下,你停住了脚步。
“纪于幡,你对我笑一下吧。”
他转身,眉骨下的阴影显得他的双眼更加幽深,鼻影下的嘴唇也不清晰,你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挤出来地笑,仅仅是两团挺起来的苹果肌。
“什么嘛。”他感到莫名其妙,嘟囔了一句,双手掐起你的脸颊肉,扯出了一个丑陋的笑。
你们对着假笑,一阵风过,落了几片叶子,也许仍然青绿。
“你和我在一起,开心吗?”你问。
“一点也不。”
“是吗?我以为我们一起‘浪费生命’的时候,你很开心呢。”
他猛然咬住下唇,双手握上我的大臂,四指握的很死,拇指却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按压着我手臂内侧的软肉,似乎在确认它们仍然柔软,没有呈现死后僵硬的情况。
“我承认,我喜欢那种感觉,但我也知道,那不太正常,我一直安慰着自己,我们之间就应该这样——不为了能变好,只为了变得更糟。”
“清醒着感受意味着清醒着痛苦,但我发现自己也可以试着接受了,如果是你的话,生命力就不是无意义的消磨。”
“我可以试着让时间缓慢夺走我的生命,而不是自己绝对的终结……”
“曾慕千,你能明白吗?”
“从自暴自弃变成顺其自然吗?”你仍笑着,没有他的手支撑,笑得像老奶奶走路一般颤颤巍巍。
“对我们来说,的确够了。”你踮脚吻上他的唇,好深好深的一个吻。
深到深秋。
你们从不掩饰对对方的渴望,不可否认,亲密关系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升温感情,共同享乐,延续后代的重要行为,但在你们之间,这更像是一对吸血鬼在互相吸食对方的血液。
没有营养,对身体毫无益处,这种形式上的顺从天性,无法阻挡灵魂坠落的速度。
在曹情的对比下,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你发现身边每个人都有一个或清晰或模糊的未来,而自己恍然时只能感知到残缺的肢体,周身一片幽暗,地平线高远得像在天边。
唯一的庆幸是还有纪于幡,这个一直被亲哥哥的优秀笼罩着的暗淡无光的混小子,败家子,他还握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被分解者回退成无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