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夏夏夏日雪

1、你好啊正义少年 闹钟催

　　闹钟催命般响起。
　　李烨掀开眼皮，皱着眉愣了会儿神，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吱吱、吱吱。尖锐的电子音像把小锤一下下不停敲着他的脑袋。
　　李烨叹了口气，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到桌子旁边，一巴掌让闹钟闭了嘴。
　　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抹了把脸，头有些发胀，还有点儿疼，太阳穴突突跳着。
　　昨晚他又熬夜了，大概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但还是做了一堆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梦，让起床气这么一折腾都忘的差不多了，就记得最后他站在篮球场边上看一个似曾相识的高个儿帅哥打球，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之后他刚想拍手叫好就醒了。
　　不过李烨没细琢磨那帅哥到底为什么似曾相识，反正这种梦都这套路，不出五分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笑了笑。
　　没准儿是他哪次看的动作片儿的男主角呢。
　　今天是高二开学的日子，马路上随处可见送孩子的汽车电动车，喇叭声滴滴嗒嗒此起彼伏，李烨走在人行道里，身边不时有自行车和电动车掠过，清晨的空气混着绿叶和泥土的气息，挺好闻，他的心情莫名地不错。
　　时间过得真快，他来到这座城市两年多了，几乎已经完全适应现在的节奏，曾经十四年的生活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呢？他说不准。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李烨掏出来一看，是李骏发来的微信。
　　【爸】醒了没？
　　【爸】今天开学，别睡过头。
　　李烨没什么表情地打了一行字：现在起床估计正好赶得上跟班主任同时进门。
　　这行字发过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兜里，没再管李骏会回他什么。
　　这个暑假他没怎么回家，可能他爸是想发个消息表示自己对他还是很关心的，只可惜这个关心有点儿迟到。
　　不过李骏一直这样，李烨早些时候还会埋怨几句，现在已然习惯并能够从容地贫上两句。
　　他在心里轻轻哼着歌，目光落到前面不远处一个逆着人流往这边走的男人身上。那男人一身破旧松垮的背心大裤衩，佝偻着背，低着头不看路，脚下步子却迈得很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人还差点儿撞上。
　　李烨往一边让了让，余光很快地扫了那人一眼。
　　大概是个流浪汉吧。
　　这念头刚出来，前面人群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小偷！有小偷！我钱包没了！刚撞我那男的呢！”
　　李烨瞥见那个流浪汉身体一僵，然后毫不犹豫得拔腿就跑，被他撞开的几个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回头看着他骂了几句就站在原地目送人远去。
　　平心而论，李烨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热心肠的人，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书包往旁边卖花的小摊一扔，回身追了出去。
　　好善良的少年呐，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祁子涵刚停好车就听见有人喊抓小偷，他猛地转头看过去，对面人行道上一抹白色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却竟然没一个人拦！
　　安在东下了车，一边往马路对面瞅一边乐：“我跟你说笑死我了，当时他就站在那……”
　　“靠。”祁子涵很快地把书包脱下来塞给安在东，趁着绿灯朝路对面那人跑的方向追去。
　　“哎，祁子涵！”安在东抱着书包愣在原地，祁子涵跑到马路中间他才回过神喊了一句。
　　“帮我报个警！”祁子涵头也不回地喊。
　　“真是……”安在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跑那么快。”
　　那流浪汉跑了一会儿之后明显体力不支了，在一个小巷子的十字口被李烨追上，挣扎无果后胳膊被扭到身后按在了地上。
　　“别动，你起不来。”李烨用膝盖顶着他的背，腾出一只手在他的四个裤兜里掏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钱包在哪儿？”
　　“真不是我。”流浪汉脸贴着地，很可怜地哑声说。
　　“放屁，不是你你跑什么跑，”李烨对他这种时候还能睁眼说瞎话的心态很是佩服，“拿出来，不然一会儿咱上警局说去。”
　　“别！别上警局，”流浪汉有些慌了，“在，在我裤-裆里，你拿吧……”
　　“……你有毛病啊干嘛放裤-裆里。”李烨迟疑了一下，把手伸到流浪汉身下，摸出了一个A5本大小的黑色皮包。
　　“兜里塞不下。”流浪汉很积极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闭嘴。”
　　“能放我走了么？”流浪汉没有如他所愿地安静，“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别送我去警局，我这是实在饿得没办法了才偷……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啊，我的良心也很痛……”
　　“你先闭嘴成么，”李烨打断他，松开了制住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他一会儿，“我不管你为什么偷东西，这个行为它就是不对的，是违法的，但是我现在还有事儿，也没时间送你去警局。”
　　流浪汉爬起来，瞪着浑浊的眼看着他。
　　李烨把皮包夹到胳膊下面，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把包抽出来扔到身后的电箱上，瞥了流浪汉一眼，接着手伸到兜里，掏出来几张红票子。
　　流浪汉眼前一亮。
　　李烨数了几张钱，往他面前一递：“这三百你拿着，别去偷了，有手有脚的干点儿什么不行。”
　　流浪汉眨了几下眼，然后迅速从他手里抽过钱塞到兜里，捣蒜似的鞠了几躬，嘴里说着“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就生怕他反悔似的转身跑了。
　　李烨看着流浪汉消失在转角，拍了拍身上的回，拿过电箱上的皮包颠了颠。不沉，估计也没多少钱。
　　他转头看了一圈几个胡同口，思考着从哪个出去比较近，现在回去把包还给人家，应该还能赶上早读。
　　正想着，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得很快，李烨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阵风卷到了他身后，接着背部被人猛地踹了一脚，他闷叫一声后踉跄着往前重重摔在了地上，皮包脱手，出溜到了更远的地方。
　　“操！”李烨的第一反应是那人还有同伙。
　　这同伙反应还挺快，没等他起身，迅速跳到前面捡起了皮包。
　　“你逃挺快啊。”脑袋上面传来痞气十足的一道声音，李烨撑起身体，顺着往上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双穿着黑色牛仔裤的长腿。
　　好漂亮的腿啊，李烨的一肚子火莫名降下去了一半。
　　然而长腿的下一句话又让他脑袋上冒出了无数个问号：“老实待着，你跑多远我也能给你追回来，一会儿警察就到。”
　　……合着这是把他当小偷了。
　　李烨撑着膝盖站起来，掌心有些刺痛，他看了眼，果然破皮了，渗出来一小片血。
　　他抬头，看向一脸义愤填膺地盯着自己的长腿：“你搞错了，我不是小偷。”
　　“放你的屁，”长腿指着他，提高音量，“我又不瞎，你不是小偷你跑什么？刚手里还拿着人家的钱包，你不是小偷谁是？”
　　好熟悉的对话，李烨一时间竟然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不是，我跑是在追小偷。”他皱眉说。
　　“那小偷呢？”长腿反问。
　　被他放走了呗！
　　李烨恨不能穿越回五分钟之前掐死自己，那么好心干什么呢！
　　两个人沉默地相对而立。
　　长腿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烨几眼：“哟，都穿妈了个逼了还偷钱包？”
　　“什么？”李烨觉得自己肯定是气出幻听了。
　　“你鞋啊，”长腿指着他的鞋，“这不MLB吗，中文名妈了个逼。”
　　“你……”李烨忍着自己想把这人脑子抠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没装脑浆的冲动，眼神复杂地看着长腿：“谁教你这么读的……”
　　“这你甭管，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了，”长腿把皮包往胳膊下面一夹，很严肃地警告他，“你跟我老实在这儿等警察来就行。”
　　这下大概真得和班主任同时进门了。
　　李烨扫了长腿几眼，抛开没有脑浆这一点，这人长得还是相当顺他眼的。头发应该是染的，看着像最近挺流行的那什么棕色还是茶色，单眼皮，但眼睛很大，颜色看上去比一般人要浅些，鼻梁和两颊上还有点儿小雀斑。
　　总结就是一股痞子范儿。
　　没过几分钟，两个警察带着那个钱包被偷的人赶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看上去没比长腿多几个脑细胞的男生。
　　“哎，那儿呢！”那男生指着这边喊了一声，“祁子涵！”
　　叫祁子涵啊，李烨斜了眼长腿。
　　这名好土。
　　“警察叔叔，”祁子涵立刻迎上去，回头指了指李烨，“那就是小偷。”
　　“我说了不是我偷的。”李烨很无奈地纠正他。
　　“谁偷的这事儿让当事人来指认一下，”年纪大些的那个警察回头冲被偷包的男人挥了挥手，“你来看看，你钱包是他偷的吗？”
　　“不是他，”男人看了看他，这个回答让李烨在心里欣慰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然而接下来他瞪着李烨又说了句话，“但也说不准是那小偷的同伙！”
　　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祁子涵留了个联系电话，其他人都要被带回警局里接受问话。
　　“我还得上学，”祁子涵说，拍拍安在东的背，“他和你们去吧，反正他那课上不上都一个样，我这个正义少年就退居幕后了！”
　　李烨想说我他妈也要上课。
　　早读是铁定赶不上了，他干脆给班主任老何发了条消息，请了一上午的假。
　　在警局解开误会，当事人拉着他赔礼道歉，又被警察叔叔按着科普教育了一顿，出来的时候李烨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个时间去学校很尴尬，他站在警局门口思考了两秒，决定回家把身上这套和大地亲密接触了两次的校服换下来，再补个觉，好好消化一下今天早上这一串倒霉事儿。
　　他走了两步，老感觉背上被踹了一脚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真是神经病……”他叹了口气。
　　临近中午放学，祁子涵趴在桌子上盯着右边的空位看了一会儿，从桌洞里掏出手机，给李思诚回了条微信。
　　【祁少】：知道了，我下午去找她
　　李思诚的消息很快也回了过来。
　　【倒霉蛋四眼儿】：哥你下午又要逃课？
　　【祁少】：我什么时候逃过课了？那都是请过假的
　　【祁少】倒是你，你们还没放学呢吧，少玩会儿手机，好好听课
　　【倒霉蛋四眼儿】：你们也还没下课吧
　　【祁少】：滚
　　下午到教室的时候李烨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张桌子。
　　高一下半年他都是单人单桌坐在最后排，倒不是因为他不学无术被发配边疆，而是因为班里人数是单数，实在没法给所有人分配个同桌，而他又最高。这位置有时候是挺无聊的，不过也清静，所以他一直没什么要个同桌的想法。
　　李烨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看了旁边的桌子一眼。
　　桌面上很干净，什么也没有。
　　新同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李烨挺好奇的。
　　不过一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他旁边的座位依然空着。
　　他拍了拍前桌的肩膀。
　　“怎么了？”前桌转过头看着他。
　　“这座位有人吗？”李烨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有啊，”前桌推了推眼镜，“上午还来了，下午可能请假了吧。”
　　“哦。”李烨点点头。
　　还挺神秘。
　　前桌坐正了，想了想又转回头来小声说：“老何说他是体育班转过来的，那人看起来也挺混的，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体育班？
　　不知道为什么，李烨莫名想起了祁子涵。
　　有了白天这一趟神奇经历，一整晚上他都没睡踏实，感觉从闭上眼开始就在做梦，直到早上被闹钟叫起来，脑子里还盘旋着“我是正义少年我是正义少年”。
　　“啊……”他烦躁地一巴掌关上了闹钟。
　　到教室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可能还泡在梦里。
　　因为他看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了个姿势嚣张的熟悉身影，正在一脸凝重地玩手机。
　　那两条长腿，那一头黄毛……
　　“祁子涵。”李烨走过去，把书包搁到桌上。
　　“嗯？”祁子涵抬起头，对上李烨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