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的，不再过来》风吹大吉

2、偏见 夜晚的天

　　夜晚的天空布满星辰，银色的月光流淌在石桥上，沉寂的小镇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在石桥上铺开凉席，把腿盘成圈，手摇蒲扇，说着闲话

　　李婶敲了敲手里的扇柄漫不经心的说，“离婚了一个人带着这么大的孩子，日子怕是不好过”
　　“好过？不离婚，日子才是更不好过”，隔壁的王奶奶声音沙哑，唏嘘的说，“你不知道，他那个男人，顾国华，跟畜生没什么两样，天天不是喝酒就是赌钱，一不如意就打老婆孩子，前阵子回来的时候，在她耳朵边上说话都听不到，后来才知道，右耳被打聋了，那模样，看着都揪心”
　　刘大爷调侃起对面的光头老汉，“老李，这么多年都没结婚，现在你的机会来了，娶个媳妇直接能当爹”，引起众人哄笑
　　李光头把蒲扇攥的扇骨发白，脚在凉席上蹭了蹭，扯的嗓子满桥都听得见，“我老李再不济，也不能要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想让我给别人养儿子？门都没有”
　　李婶，“人年轻的时候那模样，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就算现在年纪大了点嘛，配你也足够了，一穷二白的，你还挑上了？”
　　李光头脖子上的青筋显露，挥舞着手，“我就算一辈子不娶媳妇，打光棍，也不会要她”
　　“怕是他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顾国华什么人？186大高个，身强力壮的，退伍以后是海城里有名的混混，要不是犯了事，能乖乖放他们母子二人走？”
　　王奶奶倒吸一口凉气，说着感觉有股寒气从胳膊上窜了出来，双臂交叉搓了搓，声音压的更低继续说
　　“你们不知道，他前些年赌钱输了发狠誓，到厨房拿起菜刀就把自己小拇指剁下来了，然后转头就扔到隔壁的猪圈里去，当时血流了一地，看的人都不敢去劝，现在想想都觉得吓人”
　　李光头下拉着嘴角，“他就算再狠，现在也掀不起浪了，进去了”

　　盛夏的夜，空气中还飘着碗饭的烟火气和远处稻田里的青草味，闲话还在继续，爷爷催促着，“明天开学，赶紧回去睡觉，不要在这里听这些闲话”
　　陈默好奇的看向爷爷，“顾清的爸爸妈妈怎么了？”
　　“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好好念书就行了”
　　陈默跟着爷爷往家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桥上的笑闹声在身后飘荡，回想起顾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不富裕的家庭，让她早早的当起了大人，爷爷长叹一口气，“哎～～谁家没点污糟事，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摇了摇头
　　随后摸了摸陈默的头，“往后见了顾清，别学那些大人说三道四的，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陈默没有说话，把玩着口袋里下午陆风给的糖果

　　桥下是潺潺流过的河水，顾清站在岸边，手里抓着一把小石子，指节捏的泛白，一颗一颗掷进水里，桥上飘来‘顾国华’三个字时，石子砸进水里的声音重了些，溅起的水花在湖面铺散开来，随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和力度，慢慢的消失在夜里

　　暑假后的开学日如约而至，‘水城一中’在距离小镇2公里的地方，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在父母的陪同下办理入学，陈默牵着爷爷的胳膊，消瘦但有力量
　　水城的一个偏远乡镇，被称为鱼米之乡的地方，八九十年代的年轻人不愿再以农耕为生，纷纷外出打工，留下年幼的孩子和父母生活
　　陈默就是其中之一，奶奶去世的早，从小跟着爷爷生活，爷爷是当地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对陈默常常告诫
　　“念书别把人学死了，人和事都是要用心去感受的，眼睛看到的，大多数是唬人的，人要活的敞亮，才过的自在”

　　“欢迎你们来到水城一中‘一年级三班’在这里将开启你们全新的三年时光，吾辈为师，当伴尔成长，---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宋春”
　　讲台中央说话的人，陈默再熟悉不过，隔壁开小卖部的女儿，算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小时候总能听见他妈拿着鸡毛掸子满街追杀
　　“你个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学人家谈恋爱，要是考不上，我就杀了你”
　　谁能想到摇身一变竟成了统管43名学生的人民教师

　　误人子弟啊

　　“春姐，我中午能去你家吃饭吗？”，正对着讲台第一排，陆风半拘着身子，伸着脑袋巴巴的问
　　“死猪，以后请叫宋老师”，陈默用力的拍打了一下陆风的胳膊，对宋春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是不是，春姐”
　　宋老师收起往日一贯的邻家姐姐形象，变得严肃起来，食指在两个小鬼的眉心位置戳了戳，咬牙切齿的说，“你们两个小鬼要是再在我的课上说话，就罚你们做一个礼拜的卫生”
　　吃了瘪的两人，乖坐在凳子上，没敢再说话

　　“陈默，下课后你把座位挪到那边的空位子上去”，宋春指着右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此刻陈默才注意到顾清也在这个班级，教室里安静的没有声音，每个人都是新奇的模样，而他像刚来到小镇时那样，低着头翻看着桌上的语文课本
　　“同学之间要互帮互助”，宋春对着全班同学教导，又似乎是对陈默说的

　　第一次的晚自习经历，让这些孩子显得异常兴奋，班级里闹闹哄哄，吵得整栋楼都在颤抖
　　“小爷我最近刚学了一招，打遍天下无敌手”
　　“死猪，牛皮吹上天了，看我不让你原形毕露”
　　“来呀，不服来战！！！！”
　　弹珠撞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周围的欢呼声，加油声，此起彼伏
　　顾清在座位上，扭着身子，在人群的缝隙中看着地上张牙舞抓的两个人，他羡慕，羡慕这样的友谊，羡慕这样鲜活的人，他落寞的垂着眼扫过手臂上的烟疤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陈默！！陆风！！”
　　宋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炸开来，手里的教案往门框上‘笃笃’敲了两下，“整栋楼就你们两嗓门最大”
　　喧闹声像被掐断的磁带，瞬间没了声响，孩子们蔫头搭脑的迅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宋春扫了眼全班，又补充道，“晚自习结束前，班长把暑假作业收上来，---谁要是没写完，今晚就留在教室里补，我陪着，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一说出口，刚安静下里的教室里又泛起细碎的‘窸窣’声，慌忙的翻找作业的声音，向同学求助的声音...
　　顾清手抻着下巴静静地看向窗外

　　陆风看着宋春离开的身影，马不停蹄的蹿到陈默旁边，“快把作业拿出来看一下”
　　“我也没写完呢，都怪你，每次我一写作业就被你喊出去玩了”，陈默皱眉无奈的说
　　“那咋办？我可不想被留堂”
　　两人默契的同时看向顾清，脸上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表情，“你作业呢？写完了吧？拿出来借看一下”
　　顾清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陈默一把抢过过去
　　陈默的眼神扫过顾清的手臂时，顾清迅速收回胳膊，放在了桌子下，陈默刚想说些什么，转口道，“别那么小气嘛”，放肆的翻阅起来

　　“这是一个初中生写的作业吗？？也太工整了吧”
　　“哪有人数学题写的跟作文一样，简直变态嘛”
　　陈默和陆风几乎同时发出惊人的感叹

　　顾清的作业再被摊开的那一瞬间，有一丝喜悦在心里翻涌，他喜欢这样被肆无忌惮的对待，至少在这一刻让他觉得，他不再是一个异类
　　暑假作业这种东西嘛‘提交即结束’，它的结局像往事一样被搁置在了角落里，除了落满灰尘，再也不会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