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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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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静抱着文件走出贵宾室,直到走到通道拐角的安全出口处,才停下脚步。
后背轻轻抵在冰冷的防火门上,缓缓舒了口气。
肩头和后腰被撞击的地方,钝痛感如同缓慢燃烧的炭火,随着每一次呼吸蔓延开。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压了一下右肩的位置。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在略显昏暗的通道里发出幽幽的光,来电显示:秦明霄。
接通电话,另一侧传来沉稳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秦明霄是凌静高中时的学长,大学与凌静一同上的A大,大她三届。凌静修的是运动训练学,秦明霄主修的则是运动康复。两人曾在国家青少年网球集训队共事过一个夏天,他是队医助理,她是实习数据分析师。凌静出国读博后,两人联系频率不高,但一直保持着专业层面的交流和一份淡而持久的同门情谊。在凌静为数不多的朋友圈里,秦明霄算得上一个可以信赖、无需过多寒暄的存在。
凌静很喜欢这样的朋友关系。
淡淡的,但令人舒服,非常适合她这种淡人。
“师兄,”凌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调依旧平稳,“今天上午的飞机,刚处理完一些事情。”
“有空吗?一起吃个午饭?”秦明霄的声音温和,带着了然。他大概能猜到这位师妹落地后必然直奔工作。
“好。”凌静没有犹豫。
“老地方见?”
“老地方见。”
简短几句,通话结束。凌静按灭手机,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试图缓解右肩的不适。
抬腿正要从安全通道出去,迎面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掠过。
凌静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眼睛被一晃而过的、少年左耳上那枚纯黑色耳钉的冷光刺了一下。
待她凝神看清楚,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正是刚刚在贵宾室撞了她的陆燃。
他手里抓着一个车钥匙,步子迈的大且急,带过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亮光里。
凌静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紧了一瞬。肩背的钝痛因为这个突然的擦身而过而被再次唤醒。
但很快,那点被挑起的情绪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更稳地抱在胸前,挺直了背脊。
一个十九岁、荷尔蒙过剩、被失败冲昏头脑的问题少年。犯不着生气,更不值得浪费情绪。
专业问题,需要专业手段解决。
来日方长。
......
滨海市临海,午后的阳光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涩气息。
秦明霄口中的“老地方”,是市中心CBD一家闹中取静的轻食餐厅,主打健康沙拉和低温慢煮肉类,营养健康,环境清雅,私密性好。
凌静推开玻璃门时,秦明霄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气质温润儒雅,看到凌静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敏锐地在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瞬。
“不顺利吗?”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待凌静坐下,才重新落座,关切地问:“脸色不太好,时差没倒过来?还是落地就遇到棘手事了?”
“有点小意外,不碍事。”凌静轻描淡写地带过,将菜单推给他,“师兄点吧,你知道我的口味。”
秦明霄了然地点点头,熟练地和服务生沟通着菜品,特意叮嘱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
点完餐,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凌静,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温和的探究:“怎么突然决定回来了?之前不是收到MIT运动实验室的offer了?陈教授知道吗?”
他口中的陈教授,正是凌静的母亲,B大体育学院的资深教授,性格刚强,一向对凌静期望极高,退休后便一直呆在国外,很久没有回国了。
凌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语气平淡:“MIT的项目周期太长,我更想接触一线实战。国内……有更复杂也更有挑战性的案例。”她没有提陆燃的名字。
“我想独自做一些决定,做一些成绩。”
即使失败,对她而言也是迈出了一步。
“我妈那边,”凌静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划过,“还没跟她说。你知道的,她希望我走纯学术路线。”
秦明霄理解地笑了笑:“陈教授是担心你太辛苦。不过,你决定了就好。需要我跟她先透个风吗?”
“不用了,师兄。”凌静摇头,“等我这边安顿好,自己跟她说。”她并不想母亲过早介入,带来额外的压力。
“也好。”秦明霄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的近况:“对了,告诉你一声,我从国家队康复中心出来了,现在在B大附属医院运动医学科,主要做术后康复和高水平运动员的损伤预防。压力没那么大,时间也自由些。”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所以,静,如果在这边遇到任何事——工作上的,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
“谢谢师兄。”凌静真心感谢,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我会的。”
二人一时无话。
餐厅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凌静开始发觉自己的肩膀开始由胀胀的发麻变为阵阵的刺痛,因为受伤在右侧,她拿勺子的手微微抖了抖。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作为专业医生,秦明霄还是敏锐的发觉了凌静的异样。
从刚刚进门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她,右侧的胳膊使不上力气,核心也略又有不稳,可最近并没有下雨,她的旧伤......
“没事师兄,刚刚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一下,不碍事的。”凌静不在意般笑笑,打趣道:“师兄还是专业。”
“有事就说,如果不舒服就到我那去看看。”秦明霄还是不放心。
“秦大医生的号我怕是想抢也抢不到哇......”凌静勾唇,鲜少的俏皮了一下。
“贫吧你就。”秦大医生哑然失笑。
......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秦明霄本想送凌静,但她婉拒了,说还要去取行李。
两人便在餐厅门口告别。
“有事随叫随到。”秦明霄打开车窗,对凌静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师兄路上慢点。”凌静也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凌静打车回到上学时住的公寓。
公寓位于市中心一处老小区,设施有点老化,环境也不算太好,但胜在交通方便。一室一厅的格局不大,但足够她一人居住。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灰白为主色调,干净得近乎空旷,只有必要的家具,几乎看不出人生活的气息。
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两个大箱子,早由俱乐部安排人送到了门口。
屋里已经提前找好保洁公司打扫干净,省了她不少事。
凌静换了鞋,将那份不离身的文件夹放在客厅唯一一张小圆几上,开始动手整理行李。
衣物、书籍、专业资料……她动作利落,效率极高,很快将必需品归置妥当。
在整理一个放置杂物的箱子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箱子底部,压着一个朴素的木制相框。
照片有些年头了,色彩微微泛旧。
画面里是十八岁的凌静,穿着国家队青训营的队服,站在一片红土场上,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充满了未经世事的锐气和蓬勃的生命力。旁边站着的是同样年轻的秦明霄,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笑容温和。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集训队合作时拍下的照片。
凌静的目光在那张青春洋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指尖拂过冰冷的玻璃表面,轻轻擦去上面的一点浮尘。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相框翻过来,面朝下,重新放回了箱子最底层。
她合上箱子,将它推到墙角的阴影里。
站起身,环顾这间终于有了些许生活痕迹却依旧显得清冷的公寓。
肩背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
她简单冲了个澡,站在镜前,擦去水雾。
镜中的女人白皙明艳,身材比例匀称,肩颈线条流畅。然而,此刻这具身体的右肩却明晃晃地印着一片刺目的青紫。淤血在冷白的皮肤下蔓延,边缘呈现不祥的紫红色,中心位置颜色最深,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撞上来时那蛮横的力道和角度。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更仔细地观察着镜中的伤势。指尖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试探性地轻轻按压在淤痕的边缘。
“嘶……”
细微的抽气声在安静的浴室里回荡。尖锐的痛感瞬间从按压点炸开,顺着神经末梢窜向深处。她立刻收回了手指。
啧,这陆燃难不成是铁做的吗?
她其实是个很害怕受伤的人,平日里很是注意,这样程度的伤她已经四五年没有受过了。
凌静扯过浴巾裹住身体,走出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公寓里依旧空旷冷清,只有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没有犹豫,她径直走向那个已经整理好、靠墙摆放的行李箱。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便携冰袋,熟练地用毛巾包裹好,敷上肩膀。
后腰的位置她也看了,不小的一片淤青,虽然很不方便,但也尽量做了同样的处理。
冷敷了二十分钟左右,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打开平板,调出陆燃的数据。
凌静回国之前就已经把他的赛事数据整理完了,对陆燃的那些成绩比分,训练表现早已经烂熟于心。
天姿聪颖的少年,身体素质一级,战术战略一级,思维意识一级,唯独在心理状态上简直是烂的没边。
也难怪,上帝永远会关你一扇门。
而陆燃就属于,上帝关了他的门,给他留了窗,他会把窗户踹烂,然后对着上帝比中指。
不过年轻嘛,倒也正常,如果毫无破绽,那岂不是天龙人。
男子网球运动员的最佳年龄通常在24岁到27岁之间,这个阶段的运动员在身体、心理和技术上都趋于成熟,具备较强的竞争力。
陆燃绝对是一匹实力强劲的黑马。
她笃定自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