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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帘钩·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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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相恋,就不得不提起那场糟糕的15岁生日。即使我早就对这个肮脏的家失去了希望,但也许是人本能对家的向往,那天的一整个上午,我都期盼着这天能作为一个特殊的日子提供给这个破碎的家一次团聚的机会。父亲早在前几年便搬离我们去外地生活了,因此他们这种异地而居的非离异的婚姻模式也久到成为了一种常态,尝试打破常态本就是不自量力,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那天中午,当钟表快走到十一点时,我竟无端害怕了。我期盼那么多年的团聚可却在它快要来临时我竟害怕父亲出现了。这种难以抑制的恐惧让我开始纠结是否要把父亲今天中午过来的消息告诉母亲。我一直在等哥说,可哥似乎厌倦了参与他们的闹剧,一直闭口不言。从几天前知道父亲会从外面回来时开始我就做好了不告诉母亲的打算,因为去年她的提前得知换来的却是一早离开。我知道这是她对与父亲见面的刻意逃避。可是如果不告诉母亲,父亲的突然拜访对她来说算不算一种强迫,会不会最终反倒激化了矛盾,适得其反。思索再三,在我刻意走向冰箱去拿巧克力时,我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也许我们会在家吃蛋糕”我听见我的心在跳。“也许拿着蛋糕出去吃,爸没说。”
她应了一声。这种模糊不清的回答当即便令我产生了极大的不安,我心里竟开始祈祷她能如以前一样,披上衣服扬长而去。可她仍坐在那里,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动作。我抿紧了唇。又回到走廊上。耳机中的音乐如今再也无法麻痹我了。我努力哼唱着借此转移一部分的焦虑心情。人们常说音乐能令人快乐,我真希望现在它也能对我有这样的作用,哪怕,强迫也好。复又想到,也许母亲是不愿我看到她在我生日时缺席才没有动作的吧。可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母亲在我生日时缺席早已不是一件怪事,我应当习以为常才是,可我仍会有期待,真是可悲。我故作镇定的拉开卧房的门,也许我应该给她一点离开这间屋子的时间,我想着。
我等了许久,仍不敢去看,我害怕她看透我的心思和纠结。
最终,事与愿违。我听见隔壁母亲书房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我知道她不会离开了。
门铃终于响了,父亲到了。我刻意提高了音量应门,并挤出我自认为欢快的声音 “你来了,我们是在家吃还是出去吃”既然母亲没走,我便只能祈祷父亲选择后者。那些年的争吵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对他们的见面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出去吃?”
我高兴的宛如刑满释放的犯人,迫不及待的接了话“那我现在就去换衣服”转身掩上了门。
“出去吃干嘛啊,在家吃”
我如坠冰窖。我后悔自己的不淡定,竟没察觉到父亲的语气其实是疑惑而非肯定。我只好又打开门“那我去拿钥匙给你开门”我努力掩饰着方才的失态与无措。
真可笑,我的父亲竟没有我们家大门的钥匙。我撇了撇嘴,但我不能哭。
门吱呀打开,我脑子里飞快的寻找着话题。“正好休息,蛋糕九点左右就送到了。”也许不会有人相信,我同自己父亲聊天竟如一个外戚。不是我讨厌他,而是我害怕家里变得沉默,我也害怕母亲。我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心情,也许是我怕他看出我的不自在,从而误以为这是母亲挑拨离间的后果,我害怕。因为我的一切举动在父亲眼中都是母亲旨意的代名词。我连被当作独立人的权力也没有。
母亲早已回到了她的书房,也许这次是她来不及逃走,也许是她不想在电梯里与父亲撞个正着,我猜不出理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的生日她还是缺席了。我把哥从他的房间里叫出来,又在母亲的房门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去年,我哭着在手机上求她回来,她却冷漠的以还有事的理由拒绝了与父亲见面,但其实在父亲走后,我瞥见了正在小区里散步的她。
生日的流程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我和哥不约而同的把生日歌唱的很轻,谁也不想让书房里的母亲听到,因为我们深知,与父亲有关的一切,都是令他厌恶的。蜡烛无力地燃烧着,像我那具僵死的身躯。
父亲陪我们吃完蛋糕后又讥讽了母亲几句便离开了。不算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哥两个人。窗帘依旧维持着点蜡烛时的紧闭状态,将整个客厅包裹得密不透风。二月份的北京日短夜长,因此四周整个的乌黑起来。夜就在这混沌不清的黑暗中悄然来临。
我回了房间,懦弱又无助的落下泪来。,十几年来我的泪依旧没有流干可这不能怪我,他们的不和总能轻易夺走我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即使我努力想表现出没受他们伤害的样子。我自己都为这种懦弱而气恼,每次都强迫自己不要再为了那体面的家庭费尽力气,可我本能的会渴望言归于好,即使这与我真正的心愿背道而驰。我早不是那个希望他们不要离婚的年幼孩子了,我早就看透了这荒诞婚姻的岌岌可危,虚无缥缈的和睦只是对我和哥一次又一次的凌迟酷刑。我本以为我可以笑着面对这千疮百孔的原生家庭,蒙上自己的眼睛,当作皆大欢喜,无事发生,偏偏母亲却又在我刚结痂的伤口上扬了一把盐。
她是带着怒气撞开书房门的。我还来不及从那巨响中缓过神来,耳边就想起了尖锐的谩骂声:“天天当牛做马,还不敌人家一个蛋糕。我没吃饭倒是不见一个人去喊。你们下次别在我的地方,要弄出去弄。”
过载的痛苦掩盖了我的唯唯诺诺,真心便浮出水面。其实问心无愧的说,我一点也不后悔中午没有通知她一起吃蛋糕,那不过是自讨苦吃。
“我哪里敢啊,去年你就直接走人。我在手机上求你回来可你连个消息都不回。我傻吗?今年故技重施然后自讨苦吃。”我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无理取闹,伤口太疼了,疼到我必须叫喊出来,否则我怀疑我真的会心梗而亡。
母亲脸上看不出有多震惊,也许是刻意的逃避,也许根本没有在意我说了什么,全当我是在替父亲开脱。
她沉默了一会后便开始咣咣收拾起东西来,那些物件碰撞发出刺耳的哀嚎。与其说是收拾,倒不如说是将蛋糕盒子扫倒,再将哥的书本拍在桌子上。它们粘上了奶油,我没说话。
而后她穿上鞋,和这么多年与父亲争吵完一样,摔门而去。留我和哥哥两个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一时寂静。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房间的,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我又忘记把它关上了。平日柔和的光现在也变得可憎。身体无力地倒在桌前,我很想哭,可我的眼睛竟干涸了。我只能仰头大口地喘着气。轻生的念头鬼一样的缠住了我,让我已经麻木的大脑几欲窒息。怨恨不可避免地满溢出来,但是我的愤怒与痛苦从来都太渺小,掀不起什么波澜。最终也不过是化作一张被泪水打湿的废纸,而我仍是那个只敢在内心对母亲大放厥词的胆小孩子。
夜已经深到令月亮都畏惧的缩起了脑袋,我灭了灯,正欲上床,我的手机却在这时铃铛般的响起,带来了哥的消息。
“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看到这行消息我那双枯竭的眼还是不受控制的湿了。像是一个走失的孩子在即将力竭时看到了熟悉的家门一样,哥总能在我最彷徨的时候察觉到我掩藏在假意笑面下的痛楚。每到这时,他都会摊开双手,轻轻接住我那副因崩溃而破碎的灵魂,一针一线将它满身的伤口缝补完整。
这么多年来,我们彼此间便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工作,他替我拼凑,我为他粘合,以保证我们不会在这混沌的生活里变得疯癫。
我抱着被子轻轻推开房门,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哥紧紧的抱住了我。像抱住一个溺水的人,又好像他才是那个即将沉没的人。我们就这般静静的倚靠着对方的肩膀,任由泪水打湿彼此的衣裳。那一刻,我仿佛拥抱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河流,沙子,还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