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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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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灯光永远惨白。
无论外面什么天气,站在医院里都觉得一股子凄冷。
白惨惨的灯光照在脸上,所有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白榆一直不喜欢医院,很抗拒踏进这里,平时他生病,也多数都是吃药了事。
陆时峥除了刚受伤时候的崩溃,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即便他手上的伤再度出血,他也依旧面不改色。
因为王司机提前进行联系,白榆扶着他进入医院,医护已经准备就绪。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寸头大夫直接上前:“老陆,治疗室准备好了,你需要立即清创拍片。”
陆时峥点点头,同他应该很熟悉,没有丝毫犹豫:“多谢。”
说罢,他指了一下白榆:“再找一个大夫,他腰上有伤。”
寸头大夫愣了一下,这会儿才发现陆时峥身边居然有个人!
不过他没有多话,直接安排起来,等白榆上好药贴上纱布,治疗室的灯还没熄灭。
白榆坐在治疗室门前,这会儿才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他很疲惫,骨缝里都透着疼,旧日的记忆不停翻涌,让他心绪难平。
可能生病了。
他茫然地想。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在幽静的走廊响起,白榆缓缓抬起头,看到了额头沁出汗水的陆听屿。
他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听屿总。”
陆听屿在峥流是副总兼销售总监,为了跟陆时峥区分,公司的人都叫她听屿总。
跟严厉的陆时峥不同,陆听屿为人亲和,八面玲珑,销售部业绩斐然,有她很大功劳。
此刻,她难得面色沉寂,眼尾都是凌厉。
不愧是兄妹,生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小白……”
陆听屿刚一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治疗室的门倏然打开,寸头医生领着两名护士鱼贯而出。
看到陆听屿,寸头医生点点头:“听屿来了?你哥没什么大碍,刚睡着。”
陆听屿急忙跟他进入治疗室。
真正的家属来了,白榆没有跟进去,站在治疗室的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陆时峥的手臂应该很疼,他靠在治疗椅上,薄唇轻抿,最后一丝血色不翼而飞。
他的右手上的是夹板,手臂都被纱布裹了起来,姿势有些别扭。
此刻他眼睫微垂,难得在这种环境下浅眠。
门没关,交谈声音很清晰。
寸头医生声音很轻:“这是你哥的片子,你看看,很幸运没有骨折,但是伤口有点长,正好在手肘部分,为了能尽快痊愈,缝针之后上了夹板。”
白榆心中微松,这会儿才感觉出口干舌燥。
“两三周就能拆线了。”
汗水打湿的衣服黏在身上,被医院的冷气一吹,彻骨寒冷。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陆时峥没有大碍就好。
十分钟之后,陆听屿跟寸头医生一起从治疗室出来。
白榆站起来,低垂着头,能明显看出局促。
“听屿总,今天是我的错,我没有处理好玻璃摆台,才让陆先生受伤的,我愿意接受处罚。”
陆听屿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寸头医生倒是对白榆的声音有些惊讶,他一连看了白榆好几眼,有些疑惑。
他好像陷入回忆里,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你曾经在北城三中上过学吗?”
白榆点点头,恰当表现出惊讶。
其实他知道寸头医生是谁,在整个高中时代,他都跟在陆时峥身边,是他的好友。
寸头医生笑了一下,很和气:“我叫周林,跟你是同学,我记得北城三中有个钢琴弹得很好的学弟,就是你吧。”
真正的沈学弟才貌兼备,尤其钢琴弹得极好,一直代表学校文艺汇演。
只有他,才会被人记得。
十年过去,白榆不以为周林会记得遥遥看过几眼的学弟样貌,他果然没有任何怀疑。
“真是巧了。”
白榆跟陆听屿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忽略了这个话题。
陆听屿今天其实很生气,哥哥受伤,她当然非常关心。
但她也知道,这大概不是白榆的错。
再关心哥哥,也不能不讲道理。
陆听屿喘了好几口气,才让理智占据上风。
“沈看护,”陆听屿淡淡道,“下不为例,我不希望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就被开除了。”
白榆松了口气,只要不开除他,训斥几句无关紧要。
“谢谢听屿总,我会照顾好陆先生的。”
周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咳一声:“老陆还没醒,得等一会儿呢,还有几个血项结果没出来,坐下说话吧。”
气氛缓和了下来。
陆听屿最近非常忙碌,面色显得特别灰暗,就连短发都显得有点凌乱。
她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身上米灰色的套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三个人来到医生办公室,周林才问:“学弟,你现在是老陆的看护?”
白榆点点头,周林思忖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说了。”
“老陆的状态不是很好。”
陆听屿愣了一下,白榆也有些怔忪。
“你不是说他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陆听屿下意识问。
刚出车祸的时候,陆听屿就到场了,她陪着陆时峥在医院住了一周,细心照料,陆时峥醒来就发现自己失明,情绪看不出任何起伏。
后来回了家,他也很正常,只是让她跟岚姨清除家里的障碍,又带着他熟悉了几次家中的距离和路程,就不再愿意让人近身照顾。
陆听屿对于陆时峥的担忧,多是身体原因,主要怕他磕碰,担心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不是外伤,也不是头上的淤血,”周林很严肃,“他的心理状态非常糟糕,你们都没有发现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
“什么?”
白榆下意识惊呼出声。
可能太过惊讶,他的声音有些变调,差一点就没有维持特殊的孩童嗓音。
周林看了看他:“你是住家看护吧?”
白榆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愧。
作为一个看护,他竟然没有发现病人的异常,这是他的失职。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心,足够仔细,但是今天的数次错误让他心神俱疲。
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果然没用,做不好任何事,就连照顾陆时峥,都照顾得支离破碎。
如果是真正的沈学弟……
周林并不是为了责备谁,他只是就事论事:“老陆是个非常要强的人,他从来不肯让外人知道他的弱点,听屿你应该很清楚。”
陆听屿面色发白,眼睛里慢慢浮起水雾。
“可是哥哥……”
她想说哥哥无所不能,可话到嘴边,她说不下去了。
周林又看向白榆:“你不了解老陆,他想要隐藏的东西,没有人能知道,不是你看护不周。”
“忽然失明的人,最难的是面对自己,尤其是精神状况会非常糟糕,”周林说,“有的人会抑郁,有的会失眠,甚至有的人会自暴自弃,发疯发狂。”
白榆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阵地疼。
他忽然意识到,他大错特错。
陆时峥从来不是完美无缺,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表现得淡定闲适,全是假象。
实际上,他比那一天仓促出现的颤抖,还要惊慌失措。
他早就要疯了。
白榆紧紧咬着下唇,感觉舌尖都是血腥味。
陆听屿到底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忽然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她在公司苦苦支撑已经身心俱疲。
一面要维持集团的运转,不能表现出任何情绪,一面又要担心兄长,已经濒临崩溃。
她忽然哭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哭。
“哥哥一直很坚强的,”她的声音染着痛苦,“那么多磨难都过来,怎么会崩溃?他是陆时峥啊。”
“怎么会不崩溃?”
这一句话却是白榆说的。
“听屿总,没有人是坚不可摧的,”白榆似是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陆先生再强大,说到底,他也是肉体凡胎,跟你,跟我都一样。”
“许多人,工作麻烦一点都睡不着觉,更何况是失明。”
白榆自嘲一笑:“换成是我,突然双目失明,怕已经疯了。”
陆听屿的声音压抑,她眼泪滂沱,根本顾不上体面。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她声音哽咽:“是我,太依赖哥哥了,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忘了……”
“他都是一个人支撑。”
办公室一瞬间有些沉默。
气氛凝滞,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白榆一语不发,陆听屿沉默哭泣,只有周林算是最镇定的。
他叹了口气,努力活跃气氛:“好了,有问题,咱们就解决问题。”
“现在情况不是太糟糕,我给他开了佐匹克隆,如果他难以入睡,白榆,你得让他吃药睡觉。”
陆时峥肯定不会配合。
白榆在玫瑰园住了六天,陆时峥每天看似正常作息,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是不肯表现出脆弱的。
没病,又怎么愿意吃药?
但他知道,陆时峥必须恢复作息,只有这样,他才能尽快康复。
白榆很坚定,他颔首:“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只要睡眠调节过来,规律作息,身体才能恢复。”
白榆倒是对失眠很有见地。
周林点头,夸了他一句:“你这个看护还是很专业的。”
顿了顿,他说:“对了,他的手打了夹板,行走坐卧都不方便,我会尽力劝一劝他,让你照顾他衣食起居。”
“不过,他可能会有点凶,你多担待。”
今天情绪跌宕起伏,到了现在,白榆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只要能留在陆时峥身边,能成为照顾他的那个人,他就觉的一切都值得。
无论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否受伤,只要能看着他,他就甘之如饴。
白榆呼了口气。
“这是我的工作,没有担待不担待一说。”
他浅浅露出一抹微笑,说:“其实陆先生很好相处的。”
“他是个很细心很温柔的人。”
周林挑了一下眉,就连擦干眼泪的陆听屿也疑惑看向他。
办公室门外,陆时峥松开门把手。
他转身靠在墙边,忽然笑了一下。
自从失明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笑。
惨白灯光打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却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森冷的医院,似乎也有了温度。
肉体凡胎……细心温柔……
都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