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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看来,你不太喜欢我的职业?”他轻声问,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没有没有! 如果有“头”,我恨不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再配上惊恐失措的表情,务必让他相信我只是只人畜无害的懵懂蠢鬼,对他的专业领域没有半分兴趣,只有敬畏和害怕。

      他注视着我这片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影,目光温和,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看清我内核的仓皇与无措。

      “我能感觉到,你在害怕。”他微微蹲下身,使得他的视线能与蜷缩在沙发上的我大致平齐,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形中消弭了些许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害怕我,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更害怕……自己会消失,对吗?”

      “别怕,”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令人信服的真诚,“我学习这些东西,从来不是为了伤害。恰恰相反,是因为见过太多无奈的消散和不该存在的痛苦,才更想……去理解,去帮助。”

      他注视着我这片不安定的虚影,目光温暖而坚定,仿佛在向我传递着某种力量。

      “留在这里吧,”他重复道,但那份坚定毫不动摇,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柔软枷锁,“这里是结界……呃,我是说,这房子老旧,结构特殊,相对阴凉避光,能隔绝大部分对你不利的气息。至少,是安全的。而且,我能找到一些办法,让你感觉更好受一点。”

      “基于你目前的处境,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你……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不是吗?”

      是的,我没有。

      百年的漂泊无依,魂力即将耗尽的冰冷绝望,都在这一刻被他温柔而残忍地点破。但是心中莫名产生的不甘心,却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恐慌与挣扎

      我留恋这人间。

      那未唱完的《牡丹亭》,我还不想就这么算了。

      眼前这个人虽然并不安全,但是我还能再失去什么呢?或许,他真能帮助我。

      魂体那剧烈的波动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茫然和一丝……被说动的犹豫。我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让那团代表我的白影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了毫米,仿佛被他的温暖所吸引。

      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眼底漾开一片真实的、舒缓的笑意,“我就当你答应了。”他站起身,语气变得轻快而体贴,“隔壁的房间一直空着,很安静,你会喜欢的。现在,好好休息,别多想。”

      于是,我就这么住了下来。

      ——
      几天后,靠着顾徊那偶尔“意外”赠予的鲜血气息和这间屋子本身的庇护,我的魂体稳固了不少,已能较长时间维持清晰的人形轮廓,甚至能极其短暂地拿起极轻的纸片。

      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我依旧无法真正触碰任何东西,无法发出他能听见的声音。我们的交流全靠他单方面的猜测和我用尽鬼力弄出的微小动静——比如让书本无风自动翻到“是”或“否”的那一页。

      这种无力感让我焦躁,尤其是当我试图向他表达更复杂的关于那只民国茶杯的模糊熟悉感时,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徒劳的空气振动。

      顾徊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沟通壁垒。他常常看着我欲言又止,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思索。
      这天傍晚,他抱回来一只巴掌大的纸箱,箱子里传来极其微弱的、细嫩的“喵呜”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蜷缩着一只看起来刚足月的小奶猫,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带着一点雪白,像是戴了白手套穿了白袜子。但它瘦骨嶙峋,气息微弱,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湿漉漉的眼睛半闭着,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了。

      “回来的路上,在巷口垃圾桶边发现的。”顾徊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怜惜,“被挤伤了,猫妈妈也不见了。如果不管,恐怕熬不过今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极轻地抚摸着小猫颤抖的脊背,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悬浮在一旁的我,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歉意和试探的光芒。

      他的语气郑重其事,“我知道这个提议可能很冒昧,甚至有些……荒唐。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在我和奄奄一息的小猫之间来回移动。

      “你的魂体需要一個更稳定的依凭,才能更好地存续,也才能……更自如地与我交流。而这个小生命,它需要一股强大的‘生机’来撑过这场劫难。”

      “我在想……”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惊人的提议,“你愿不愿意……暂时寄宿在它的身体里?”

      我被这个想法震住了!附身活物?这……这简直是……太棒了啊!我早就厌倦了只有一具魂体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了!我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虽然我没有手)!

      “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他急急地补充,眼神诚恳无比,“但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对它而言,你的魂力是救命的良药;对你而言,它的身体是一个绝佳的容器。你们可以互相成全。”

      他看着我剧烈波动的魂体,以为我不愿意,特地放缓了语速,谆谆善诱:“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想办法找到更好的方法,或者等你魂力再强一些,或许就能脱离。在此期间,你可以真正地感受到阳光、温度。”

      不用多说了!我让自己的魂影缓缓下沉,向着那只小奶猫靠近,这是一种默许的姿态。

      顾徊眼底瞬间亮起光芒,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期待。“别怕,我会帮你。”他说着,伸出手指,再次轻轻划破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小心翼翼地点在小奶猫的额头正中,画下一个极其简易却蕴含着安抚和引导力量的符文。

      那血珠的气息混合着符文的微光,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温暖的漩涡。

      我感到一股吸力传来,不再抗拒,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股力量,缓缓地、小心地沉入了那片温暖、脆弱却充满生机的黑暗之中。

      片刻的混沌和挤压感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我。

      温暖。
      心跳。
      以及……后腿尖锐的疼痛。

      我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视野变得有些奇怪,但异常清晰。我看到了顾徊放大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庞近在咫尺。

      我试图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细弱又沙哑的:

      “喵……呜?”

      顾徊先是一愣,随即,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一种得逞般的愉悦?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欢迎‘回来’。”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聊了。”

      而我,感受着他指尖真实的、温暖的触感,心情复杂无比——我,卿棠,民国名角,现在成了一只……黑白爪的小奶猫?!还被他摸头了?!

      这到底算是得救了,还是掉进了另一个更奇怪的陷阱里?

      2、顾徊为我准备了一只柔软的猫窝,就安放在他书桌旁的阳光角落里。那儿每到下午便铺满金灿灿的光,像是专门为我辟出的一小片天国。

      我们曾通过翻书找字的方式对话——他修长的手指依次点过书页上的字,而我则用爪子或尾巴尖示意停顿。就这样,他知道了我的名字:“卿棠”。

      他低笑着念了好几遍,眼角弯起来:“卿棠……这名字太正经了,像哪位世家大小姐的闺名。”他拾起羽毛逗猫棒,轻轻晃过我的眼前,“该给你取个更符合小猫气质的名。‘墨玉’?‘踏雪’?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小黑’?”

      我当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尤其是在听到“小黑”这个毫无创意的名字时,我直接扭过头,用屁股对着他,尾巴尖不耐烦地甩来甩去——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休想用这种土名敷衍我!

      他居然低低地笑出了声,仿佛真能读懂我的抗议。“好吧好吧,”他妥协得很快,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还是叫卿棠。不过……”他话音一转,像变戏法似的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小项圈,上面悬着一枚极细的银色铭牌,灯光下一照,清晰地刻着两个字:卿棠。

      “这个你得戴着。”他俯身靠近,声音放轻,“万一走丢了……”他顿了顿,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我也好找你回来。”那句话说得格外清晰,语气中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欲,几乎不像是对一只猫该有的态度。

      他动作很轻地替我戴上项圈,指尖偶尔擦过颈间的绒毛,有点痒。我下意识地想缩,却被他托住下巴。“别动,”他低声说,“很快就好。”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崭新的猫抓板,放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板起脸,像教书先生似的“教学”:“这是猫抓板,爪子痒了可以抓这个。”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沙发,又扫过书架上那些纸页泛黄、价值连城的古籍,“不能抓沙发,也不能……”他意味深长地补充,“……抓书,明白吗?”

      我(内心):本姑娘的爪子只想过撕烂仇敌的戏服,现在你让我抓这破板子?

      可为了维持一只“普通小猫”该有的样子,我只得不情不愿地伸出前爪,在那粗糙的瓦楞纸上敷衍地挠了两下。

      “真乖。”他满意地揉了揉我的头顶,手指不经意间掠过我的下巴。那温暖而轻柔的触感竟让我这具不争气的猫身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呼噜声……

      ……该死!这猫的本能!

      戴着刻有“卿棠”二字的项圈,我作为一只猫的生涯算是正式开始了。尽管内心满是身为名角的屈辱,但不得不承认,有一个固定的、安全的栖身之所,并且能时刻感受到顾徊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让我的魂体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稳定下来。

      日子就在这种既别扭又莫名安稳的节奏中滑过几天。

      我逐渐熟悉了用四只爪子走路(虽然偶尔还会顺拐),习惯了毛茸茸的视角,甚至开始觉得阳光晒在皮毛上的感觉确实不赖——如果忽略顾徊时不时拿出那个蠢兮兮的羽毛逗猫棒试图“锻炼”我的捕猎本能的话。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饲养”的过程,投喂精致的猫饭,布置舒适的猫窝,甚至开始研究如何与一只“普通”小猫进行更深入的互动。而真正的深入互动,发生在一个他夜读的晚上。

      顾徊常常工作到深夜。台灯下,他翻阅着那些晦涩的古籍,眉头微蹙。

      我(小猫形态)则蜷缩在他手边的一本厚书上假寐,实则偷偷观察他。他看的书页上画着复杂的符咒,旁边还有批注,字迹凌厉,与他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他果然在研究这些东西。

      或许是想问题出神,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一支造型古旧的铜制钢笔,笔帽边缘有些锋利。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猛地一停,笔帽边缘恰好在他食指指腹上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嘶。”他回过神,看了一眼那沁出的血珠。

      几乎是同时,那诱人的、让我魂核都渴望的气息弥漫开来。我(小猫)瞬间抬起了头,粉嫩的鼻子不受控制地翕动着,眼睛紧紧盯住那滴血珠,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渴望的呜咽声。糟糕,本能反应太明显了!

      顾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某种计划得逞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将那只沁血的手指,缓缓地、自然地伸到我面前。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就这么馋?嗯?小心点,别舔到,蹭一下就好。”

      我内心天人交战:士可杀不可辱!怎能像宠物一样…… 但那气息实在太诱人了,而且对我恢复力量至关重要。

      最终,生存和力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小心翼翼地、带着极大的屈辱感,凑上前,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快速地蹭了一下他那带着血珠的手指。那滴血的气息瞬间通过接触融入我的魂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满足感,让我舒服得几乎蜷起脚趾。

      他看着我餍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出纸巾擦掉血迹,贴上创可贴。

      “小馋鬼。”他低声笑道,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我知道,这“意外”十有八九又是他的算计。但这滋养,我拒绝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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