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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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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卿棠,死于嘉庆年间的一个雨夜,并非寿终正寝,而是带着极大的冤屈与不甘,被沉入了苏州河的淤泥里。
两百年弹指而过,当初害我之人早已化作枯骨,我的仇怨无处着落,倒成了地府名册上滞留阳间、不入轮回的“黑户”老鬼。之所以还未烟消云散,并非我法力多么高深,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我生前是红遍沪上的昆曲名角,最放不下的便是那未唱完的《牡丹亭》,总觉着得找个知音人,把这“游园惊梦”的下一折唱圆满了,才算真正了却尘缘。
这念头支撑着我,却也折磨着我。魂体得不到香火供奉,又无墓穴栖身,日渐衰弱。近日常感魂茫涣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今夜这至阴的暴雨,于我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阴气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我蜷缩在那栋看起来颇有古韵、或许能沾点“文气”庇佑的门廊下,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影,意识昏沉地想着:莫非明日太阳升起,就是我彻底消散之时?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钥匙清脆的碰撞声,和脚步声。
门廊暖黄的灯亮了。
我勉力睁开“眼”,透过雨幕看去。撑伞归来的男人穿着素净的毛衣,身形颀长,眉目在雨气氤氲中显得格外温润清俊。
好……好纯净的一个人。更难得的是,他周身似乎环绕着一股极淡却让我感到异常舒适的气息,对我这虚弱鬼魂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戏子的本能让我立刻开始“做戏”。我调动最后一丝鬼气,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破碎、透明,白衣(魂体所化)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黑发(虽然别人看不见)凌乱地沾在苍白的脸颊旁,眼神努力凝聚出三分脆弱、五分茫然,还有两分求助的无措——这是我当年登台时最让台下老爷太太们心碎的表情。
他果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我……旁边的积水洼上。
???
先生,我在这儿啊!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团“东西”是什么。然后,我听见他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的温和嗓音:
“这是……谁家丢的水母成精了?还是新型全息投影?”
……水、水母?!
我一口老血(如果我有的话)差点喷出来。顾不得许多,我用尽力气,让手指微微动了动,勾住他垂落的裤脚,传递出微弱的、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一顿,终于低下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雨声淅沥,门廊暖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一团缩水了的、惨兮兮的白影——也就是我。
他脸上那点因疑惑而起的微蹙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专注的审视。没有惊恐,没有尖叫,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寻常人见到这场景,早该吓得魂飞魄散了,他却只是微睁大眼,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的、落难的小动物。
见状,我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应该怎么才能赖上他。
就在此时,他突然蹲了下来。
这个距离,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让我舒适的气息,如同冬日暖阳,诱得我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凑上去。但我不敢,只是瑟缩了一下,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一个绝对臣服和示弱的姿态。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好奇,“不是水母?”
……这位先生,您对水母到底有什么执念?
我内心吐槽,面上却适时地抬起眼,用尽我七十年戏台功底,眼神里混杂着茫然、无助,还有一丝被他声音安抚到的、极细微的依赖。我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这团来历不明的“东西”。雨更大了,一阵冷风吹过,我配合地让魂体泛起涟漪般的波动,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这个举动似乎触动了他。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认命般的无奈和怜悯。
“好吧,”他低声自语,像是做出了决定,“总不能让你在外面化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开了他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毛衣开衫的扣子,然后将衣襟朝着我所在的位置,非常非常轻柔地、虚虚地拢了一下,做了一个类似“裹住”的动作。
“能进来吗?”他问,语气认真地像在邀请一位真正的客人,“屋里……会暖和点。”
那一刻,饶是我这只活了七十年的老鬼,心里某根弦也被不经意地拨动了。
这人……是傻子吗?用衣服兜鬼?
但莫名的,我扮演出来的那点脆弱里,竟真的渗入了一丝真实的怔忡。
我看着他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虚拢着衣襟的姿势,仿佛真的兜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站起身,慢慢地、稳当地转身。
就这样,他把我“捡”进了屋。
他的家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温暖,充满着书卷气和一种让我魂体自然放松的奇异氛围。他把我放在沙发上,找了条厚厚的毛毯虚虚盖在我所在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看着很冷的样子。”他自言自语,语气倒是很认真。
我内心无语:鬼才不冷!鬼只是阴!谢谢!
他转身走到一个架子上,上面陈列着不少老物件,线装书、陶俑、几枚铜钱,指尖掠过几套茶具,最后取下了一只看起来最朴实、甚至有些粗拙的陶杯。那杯子样式古旧,造型却别致,带着民国风韵,杯身有一道细微的冰裂纹,像是岁月的呼吸。
我的魂核莫名地悸动了一下。……这家伙居然有这么古老的杯子,难道是个考古学家或者收藏家?心底有一种模糊的、潮湿的、属于河畔淤泥的记忆试图翻涌,却被我快速压了下去。
他用这只杯子倒了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需要……这个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一个“非人”的客人。
我自然无法回应。
突然,他的视线顿住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杯沿某一处有点剥落的釉面,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杯子久了,有些糙了。”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确认那粗糙的程度,他的指腹不经意地从那处划过——
一滴饱满鲜红的血珠,倏地沁了出来,正好蹭在那民国老杯的杯沿上,像一粒突兀又妖异的朱砂痣。
那滴血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纯净的阳气混合着一种让我魂核都为之颤栗的滋养力,猛地通过那只古旧的杯子散发出来!那香气并非通过嗅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本源,比最极品的香火愿力还要纯粹百倍,诱得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的本能!
他的血是怎么回事?!而且,用这只民国老杯盛载,那气息仿佛被杯子的岁月沉淀催化过,变得更加醇厚诱人!
他看着那滴血,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妙神色。他没有对自己的伤口进行处理,只是简单地将手指含入口中吮了一下,然后抽了张纸巾,动作轻柔却异常刻意地,仔细擦拭着杯沿那滴血,仿佛不忍心让这老物件沾染半点污渍。
感知到了我魂体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和手上的杯子,他抬了一下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般的意味。
“是对这个杯子好奇吗?”他晃了晃手中的旧陶杯,“这好像是件老物件了,是我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一直摆在架子上,我也没用过几次。刚才顺手就拿了它,没想到就见血了”
他笑了笑,仿佛是在对我解释,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我周围的能量波动:“我平时很少用这些老器皿,毕竟我的工作……嗯,更常接触的是这些东西的理论和历史。”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我这才注意到,那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放的,并非寻常小说或畅销书,而是《中国精怪谱系考》、《民俗志异汇编》、《地方祭祀与巫傩文化研究》之类的学术专著,甚至还有一些线装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古籍。
“忘了自我介绍,”他转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干净又略带歉然的笑容,仿佛才想起该对一位“客人”说这些,“我叫顾徊,是个民俗学者,主要研究方向……唔,大概就是民间传说、信仰,还有一些比较玄乎的、现代科学不太能解释的现象。”
民俗学者?!研究玄乎现象?!这根本就是“除妖师”或者“捉鬼人”比较学术和委婉的说法吧!
他是不是看出我是鬼了?他是要研究我还是……我心中警铃大作,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窝,脑子不断循环那句“还吃!收你来了”,原本有些放松了的魂体瞬间又绷紧了!
见我魂体似乎波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住了话头,但语气却放得更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你看起来很不一般。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这跟猫和老鼠说“我想和你做朋友”有什么区别。
慌,现在就是慌的一笔。
我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门口,计算着如果现在立刻穿墙而逃,以我此刻恢复了一丁点的魂力,能有几分胜算。答案令人绝望。
不能慌。卿棠,你在台上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怎么能被一个人类后生几句话就乱了阵脚?稳住。
我佯装镇定地让魂体边缘微微飘散了一点,显得更加无害且困惑,仿佛听不懂他话语里深层的含义,只捕捉到了那表面上的“善意”。
顾徊看着我若有所思。他没有再逼近,只是将那只民国茶杯轻轻放回了茶几上,推得离我更近了一点。杯沿上,那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的血的气息还在隐隐散发,像是最诱人的毒饵。
“看来,你不太喜欢我的职业?”他轻声问,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