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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萧玦之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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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萦香阁内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与一丝甜腥的毒药味道。那具刺客的尸体如同不祥的阴影,横陈在地,提醒着方才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
萧玦紧紧拥着谢萦,手臂的颤抖渐渐平复,但那拥抱着她的力道,依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良久,才仿佛终于确认了她的安然无恙,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几分。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存。
谢萦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没有立刻挣脱。这一刻的宁静与依靠,在经历了险些丧命的恐惧后,显得如此珍贵。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沉稳的心跳,以及那心跳之下,强行压抑着的、因重伤和怒火而翻腾的痛苦。
“你的伤……”她再次抬起头,担忧地看向他苍白的脸和唇边那抹刺眼的暗红。
萧玦抬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带着戾气的弧度:“死不了。”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眼神瞬间复又冰寒,“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松开谢萦,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毫不避讳地开始搜查。动作专业而迅速,翻检衣物,检查口腔、指甲,甚至用匕首划开刺客肩部的衣物,查看是否有特殊的烙印或纹身。
谢萦也走了过来,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刺客的装备精良,短刃淬毒,衣料普通但质地坚韧,身上除了一些零碎的金银和那柄毒刃外,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其武功路数诡异狠辣,绝非中原常见流派,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专司刺杀的死士。
“看出什么了吗?”谢萦轻声问。
萧玦站起身,眼神阴鸷:“牙齿□□,行动果决,装备统一,是专业的死士。路数……有几分西域‘影阁’的影子,但又不完全像,似乎融合了其他诡异的身法。”他顿了顿,看向谢萦,语气凝重,“目标是冲你来的,一击不成,立刻自尽,不留任何活口和线索。这般手笔,不像是太子残余势力能轻易派出的。”
不是太子余党?谢萦心中一凛。那就是……玄玑子?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夫人”?
他们竟然已经查到了她的头上,并且如此果断地派出了精锐死士!是因为她与萧玦走得太近?还是因为她之前调查槃石、间接破坏了他们的某些计划?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被这样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势力盯上,远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朝堂争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谢萦声音微涩,“是因为槃石?还是因为你?”
萧玦眼中戾气翻涌,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坚定:“不管是因为什么,动你,便是触我逆鳞。”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唤来一直隐在暗处警戒的莫老(显然,萧玦并非独自前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莫老看着地上的尸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默默点头,随即如同鬼魅般,将那具尸体利落地清理了出去,连同地上的血迹也一并处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房间内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那被撞破的窗户,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萧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峭。他体内的火毒因方才的强行出手而隐隐躁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
谢萦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心头一阵揪紧。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的伤势要紧,先回去让薛神医看看吧。我这里……暂时应该安全了。”
萧玦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摇了摇头:“我送你回谢府不安全,今夜你随我去安全屋。”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经历了今晚之事,他绝不可能再让她独自处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中。
谢萦看着他眼中不容反驳的决断,知道争辩无用,况且……经过方才生死一刻,她内心深处,也确实渴望这份令人安心的庇护。她点了点头:“好。”
依旧是城南那处隐秘的地下安全屋。此处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活气息,显然是萧玦近期常驻之所。
莫老提前回来,已备好了热水、干净的布巾和伤药。萧玦将谢萦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自己则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开始处理肩胛处因强行催动内力而再次崩裂的伤口。
烛光下,他褪去上半身的衣物,露出精壮却布满各种新旧伤疤的躯体。新的箭伤狰狞可怖,周围皮肉翻卷,血迹斑斑。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有刀伤,有箭簇留下的孔洞,甚至还有几处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扭曲的痕迹。
谢萦不是第一次见他身上的伤疤,但每一次看见,心头都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动。这具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躯体,究竟承受过多少痛苦与磨难?
萧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遮掩,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吓到了?”
谢萦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布巾,轻声道:“我来吧。”
萧玦微微一怔,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没有拒绝。
谢萦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周围的污血。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和蕴藏的力量。
萧玦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柔和的阴影。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冷气息,混合着伤药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奇异地抚平了他体内因伤痛和怒火而带来的躁动。
当谢萦将解毒消炎的药粉小心地撒在他的伤口上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萧玦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闷哼一声。
谢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担忧:“疼吗?”
萧玦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戏谑:“比起‘烬毒’发作,这算不得什么。”
他说得轻松,谢萦却听出了其中的苦涩与无奈。她沉默着,继续为他包扎伤口,动作更加轻柔。
包扎完毕,谢萦为他披上干净的里衣。她的指尖拂过他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疤,心中百感交集。这些伤痕,记录着他的过去,他的挣扎,他的不屈。
萧玦感受到她指尖的流连,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冰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谢萦,”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这些伤,是我的过去,无法抹去。但以后,”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血腥的承诺,“你的仇,我来报。你的路,我来清。”
月光从通风口渗入,与烛光交融,映照着他苍白而认真的脸。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渊与风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与占有。
谢萦望着他,望着这个背负着国仇家恨、身中奇毒、却依旧桀骜不驯、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男人。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燃起了燎原之势。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指尖传来的冰凉与掌心感受到的坚定,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肩头新包扎好的伤口旁,那一处明显的旧箭疤,动作轻柔。
“这些伤,”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是你的一部分。”她抬起眼眸,望入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既然选择了你,便接纳你的全部。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伤痕,你的……一切。”
萧玦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接纳与……怜惜?一种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劫后余生的恐慌,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颤抖的激动与确认。
他低下头,寻找她的唇。
不再是元宵夜那般蜻蜓点水的试探,也不是密室中额间轻柔的触碰。
这一次的吻,带着血腥气,带着药味,带着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炽烈情感,霸道而深入地攫取了她的呼吸。
唇齿交缠间,是命运的纠葛,是生死的相依,是两颗同样孤寂而坚韧的灵魂,在黑暗中的彼此确认与救赎。
谢萦起初有些僵硬,随即在他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生涩而坚定地回应着。
一室昏暗,烛影摇红。
窗外,杀机并未远离,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在此刻,在这隐秘的地下安全屋内,所有的阴谋、仇恨、痛苦仿佛都被短暂地隔绝。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激烈的心跳,以及那唇齿间交融的、带着血腥与药香的、独一无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