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安稳 苏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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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离开的那天，说不上难过。
飞机起飞，她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转头看查尔斯，他正在翻杂志，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爸爸。”
“嗯？”
“我现在离开是对的吗？”
查尔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说：“其实谁都没有错，人不过是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所以离开，不爱，也都说得通。”
“但是，作为你的父亲，我只在乎你过的好不好，开不开心，其余的都不重要，不管她，她让我的宝贝不开心了，她就是错的……”
裴泠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白，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那些道理她都想过了。
可是……
那晁然呢？晁然有这样偏向她的人吗？
晁然的姑姑对她貌似不错的，每天来病房都带着熬的汤，眼睛都是红肿着，每次都坐在床边握着晁然的手，念叨着“瘦了”“疼不疼”“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晁然都是笑着的，很淡的笑，说“没事”“不疼”“您别担心”，说不上冷淡吧，总觉得姑侄之间隔着些什么，刻意回避着。
有一次，她和林溪站在门口，姑侄两人单独待在病房里。
程青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晁然喝汤。，汤她炖了一上午，排骨莲藕，晁然小时候最爱喝的，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晁然嘴边，看着她咽下去，又舀起一勺。
床上的人靠在床头，有些不自在，想自己喝，可程青不让，说“你手还抖着呢”，她就只能张嘴，一口一口地咽。
林溪看着这一幕，忽然自嘲地感慨了一声：“从小到大，她对晁然总是这么上心，比对我还要上心得多……”
裴泠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那语气也不是嫉妒，更多是憋了很久不知道该对谁说的委屈。
林溪是程青的亲生女儿，从小到大，程青对她当然也是好的，给她做饭，送她上学，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
可那种好，和对着晁然的时候，不一样。
对着晁然的时候，程青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愧疚心疼，是“我欠你的”，然后加倍的对你好，那种光，从来没有照在林溪身上。
晁然是她表姐，被丢在法国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妈妈对她好一点，不是应该的吗？她告诉自己应该大度，应该心疼，应该和妈妈一起对晁然好……
可每次看见妈妈用那种眼神看晁然，她心里还是会疼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碍事，可你知道它在那儿。
理解，想通，接受。不代表不疼。
“可你还是难过。”裴泠说。
林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裴泠看着房间里那一幕，程青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晁然嘴边。
“嗯。”林溪的声音很轻，“有一点。很小的一点，小到我不好意思说出口。”
裴泠没有说话，她懂，说出来就显得小气，不懂事，不体谅。
那些委屈不会因为不好意思说就消失，它们就在那儿，在每一次妈妈用那种眼神看晁然的时候，在每一次妈妈说“你表姐不容易”的时候，在每一次她告诉自己“我应该大度”的时候。
它们就在那儿，很小，很轻，一直都在。
房间里，程青放下碗，拿纸巾帮晁然擦嘴角，晁然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程青的手顿在半空，又收回来。
就那一瞬间，她理解晁然的疏离，也理解林溪的“委屈”，可她也做不了什么。
飞机还在平稳飞行中。
裴泠靠着父亲的肩膀，看着窗外那道晨昏线，这边是夜，那边是昼。
她一直都知道，对比起这世界里的大多数人，她实在是太幸运了。
有父亲会在她做选择的时候说“你做什么都对”，有母亲会在她累的时候说“那就回家”，有外婆从小告诉她“你是你自己的”。
而且这些幸运不是她挣来的，她有时候会害怕，怕自己配不上这些幸运，怕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消失。
但有一天忽然不那么怕了，因为知道了珍惜，她可以用这些幸运，去成为更好的人，也会在共情能力泛滥时不用感受到无能为力，而是去伸手帮助别人。
她有做任何决定的自由，从不理解为什么父母总是在忙，变成了感激。
“爸爸。”她喊了一声。
又想起母亲。
“嗯？”
“谢谢你和妈妈。”
查理斯揉了揉裴泠的脑袋，小时候那样，语气却带着疑惑：“为什么要谢谢？”
“谢谢你们给我这么好的生活，和无条件的偏爱。”
查尔斯的手停了一下。
“那该是我们感谢你的到来，这是你本该拥有的。”
她闭上眼，靠着他的肩膀，飞机在往光明里去。
她知道，她会好的。
回到华盛顿之后，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工作的日子，她依旧过得很充实。
每天遛西瓜，小狗跑起来没心没肺的，看见鸽子就追，追不到就回来蹭她的腿，仰着头看她就翻滚露肚皮吐舌头。
她有时住在苏黎世，公寓在湖边，推开窗就能看见阿尔卑斯山的雪顶。
早晨去湖边跑步，回来弄一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书，湖面上有天鹅，很慢地游，游到对岸去，又游回来。
有时在加州，阳光很好，她会在院子里画画，画西瓜追松鼠，画日落。
她画得不怎么好，可画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看着颜色在纸上晕开，情绪也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网络上有关于裴泠的舆情早就散了，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新闻能热过三个月。
那些说她“包庇罪犯家属”的，说“她活该走不了秀”的，说“模特圈本来就不干净”的全都被新热点淹没了，偶尔还有人提起，也只是零星几句，翻不起什么浪。
有关于晁然的信息，她也只在网络上听说。
新闻说，Anne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了、爱德华的死刑宣判了、听说晁然回了意大利，重新回到了Puro。
圣诞后，裴泠又回了一趟曼哈顿，见到了位“老朋友”。
苏南雪。
是之前治疗她睡眠障碍的医生，其实不熟的，是那天去狗狗公园，遇见了同样来遛狗的苏南雪，西瓜追一只松鼠追疯了，一头撞进人家怀里，把人家手里的咖啡撞洒了半杯。
她追过去道歉，一抬头，愣住。
苏南雪也愣住，然后笑了。
“裴小姐，好久不见，”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无奈，“你的狗比你有精神。”
苏南雪蹲在地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白色西装裤，裤脚沾了一点咖啡渍。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斯文，温柔，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的人。
西瓜仰着头舔她的手，尾巴摇得像风车，整只狗都恨不得贴上去，她想把西瓜拽回来，可西瓜不看她，喊了两声，西瓜装没听见。
“它叫西瓜。”裴泠说，“裤子多少钱，我赔你。”
苏南雪抬起头看着裴泠，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上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西瓜，”她念了一遍，又笑了笑，“西瓜地，好名字。”
裴泠不知道接什么，站在那儿，看着苏南雪擦手，看着她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问她：“最近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她淡淡的回答。
“那就好。”
苏南雪没再继续问下去，也没让裴泠赔偿。
后来她们又遇见了几次，都是在狗狗公园，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长椅旁，苏南雪总是穿着一件蓝衬衫，有时候配白色裤子，有时候配卡其色的、黑色。
她养的狗叫大白兔，一只雪白的萨摩耶，和她气质很搭。
两个人偶尔说上几句话。
有一次裴泠问她：“你为什么总穿蓝衬衫？”
苏南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笑道：“因为不用想搭配，省时间。”
裴泠笑了。苏南雪看着她笑，也笑了。
“你笑起来，”她说着顿了顿，在斟酌用词，“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当然，不笑也好看。”
裴泠的笑收了一下，这话听着很耳熟，晁然也说过。
西瓜和大白兔在远处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追不到，急得直叫。
沉默了片刻。
“下周六有空吗？”苏南雪问她，“有一部意大利的片子，要一起看吗？”
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电影了，裴泠就应了下来。
不是什么特别的电影，文艺片，讲两个人从相识到分开，过了很多年又重逢，裴泠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人，走着，爱着，吵着，分开又重逢，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走到了最后。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晁然。
电影散场，她们走在街上。曼哈顿的冬夜很冷，风从高楼之间灌进来，割得人脸疼，苏南雪把围巾解下来，绕在裴泠脖子上。
围巾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你不冷吗？”裴泠想拒绝的。
苏南雪摇摇头：“我抗冻。”说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短暂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电影好看吗？”苏南雪问。
“还行。”
苏南雪看着她：“那你下次还想看吗？”
裴泠愣了一下，又忽然想起有一个人也这样看着她，问“你还会回来吗？”
“下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还是下周六？”
“好啊。”
裴泠爽快的应下了，可说出口就后悔了，想收也收不回来。
就在次日，Ella突然给她接了个拍摄。
合作方是之前就有过合作的老品牌，不好爽约。
Ella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最近在休息，可这个真的推不掉，人家指名道姓要找你，而且这次的主题也不错，我觉得你会喜欢。”
裴泠靠在沙发上，西瓜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什么主题？”
“叫《不等骑士的公主》，拍摄地点在法国。”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安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