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老了 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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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然没有说话了，把自己往那个温暖的怀里，又缩紧了一点，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动物，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嵌进那个人的体温里。
裴泠的怀抱很软，很暖，暖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已经一个人扛了多少年。
“谢谢你。”裴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愿意告诉我这个故事。”
晁然的眼眶又热了，不是难过的那种热。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二十来年，她一个人背着这些，走到今天。
有时候她分不清，母亲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
为什么爱她，想要她死。
为什么恨她，想要她活。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
可看到母亲去世消息的那天，她并没有很难过，她当时想的是——
程晚莹，解脱了。
她不用再是谁的妻子，不用再是我的妈妈。
不是“妈妈走了”。
不是“我失去妈妈了”。
不是任何一句正常人听到母亲死讯时该想的话。
而是解脱了。
那时候她在想自己是否过于冷血。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
“裴泠。”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我既自私又冷血。”
裴泠沉默了一瞬。
然后晁然感觉到，那只捧着她脸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可怕什么？”
“你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同样被伤害的孩子。”
裴泠顿了顿。
“你承受了那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我怎么会觉得你可怕？”
晁然捏着她的手，在发抖，手在抖身体也是。
明明被子里是暖和的。
“我说这些，不是想你可怜我……”她哽咽的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爱你，泠泠……”
“我做错了事情，你不要原谅我……”
“不要。”
“我不该选择离开你，不该在你手机里安装那些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
“……”
从前，裴泠恨晁然什么都不说。
可晁然说出口了，这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想接住一块石头。
晁然说的那些话，那些经历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了，沉到她听着的时候，心口像压了什么东西，喘不过气。
那些东西，是晁然一个人扛了二十来年的。
她只是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沉。
那晁然呢？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时刻，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泠的眼眶发酸。
如果真的有时光穿梭机就好了，她好想好想穿越回晁然的童年，抱紧那个哭泣的女孩，告诉她——
“不要害怕，有我陪你。”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看见那个小女孩的眼睛，蓝的，和现在一样蓝，只是那时候更大，更空，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伸出手，只能把现在的晁然又往怀里带了带。
晁然的头发扎着她的脖颈上，毛毛的又刺挠，特别上那几股泛白的发丝，在昏暗中也格外的刺眼睛。
她没忍住抬手，去摸了摸。
晁然似有所感地从她怀里仰了仰头，反手去把头发捂了起来，说：“现在很丑……”
而且，她也知道自己长了白头发。
所以，很丑。
“不丑。”裴泠说。
“我老了，裴泠。”晁然忽然有些认真的说。
这些日子她反复在想，裴泠二十八岁，模样好，家世好，性子也好，什么都好。
这样的人，怎么会遇不到更好的人呢？也许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而她呢。
三十二岁，头发白了，身体垮了，心里装着太多旧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连爱一个人都笨拙得可笑，性格有缺口，精神有暗角，整个人像是用碎玻璃拼起来的，看着扎眼，碰着伤人。
她拿什么去比呢？拿什么去和那些“更好的人”争呢？
所以，她这次来见裴泠，不是为了求得一句原谅，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话，该让裴泠知道。
不是为了改变什么，结局早已写定，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想把当年说不出口憋在心里快要烂掉的话，放到她面前。
至于裴泠是听，是走，是沉默，是落泪，都和她无关了。
她没资格求什么。
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
房间格外的安静，小狗似乎是能感受到人的情绪的，每晚裴泠想哭的时候，西瓜总会趴在床边托腮着急地看着她。
此刻也不例外，西瓜几次想跳上床，大眼睛紧张地看着两人悲伤的人。
“老吗？”裴泠疑惑的反问她，“那我还有两年，也快老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眸，看着晁然，眼里有很淡很淡的光
“你走在前面，走慢点，等等我？”
晁然没应声了，垂下头，良久，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终究还是又贪了。
她紧紧地贴着裴泠，脸颊埋进她的颈窝，手臂箍着她的腰，裴泠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过来，烫得她眼眶又发酸。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撞得胸腔发疼。
这一刻，她想再贪一会儿。
“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裴泠轻声问。
晁然当时选择离开，是不是有什么必须要去做的事？
她以前从没这样想过。
那些日子，她只是反复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想得多了，答案就慢慢凝固成一个形状：不爱了，厌倦了，或者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现在想来——
“是不是……”她又问，“你那时候，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她等了等，好久也没有回应。
垂下眼。
晁然靠在她胸口，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静静地覆着，眼角还留着一点哭过的红，眉头却松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已经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着的这么快，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裴泠没动，怕惊醒她，只能把问题又憋了回去。
明天再说。
“……”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晁然没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就是那些旧事，一帧一帧，像泡了水的胶片，模糊不清却怎么也甩不掉，有时候是可怕的童年，有时候是裴泠的脸，有时候什么也不是，只是黑，很沉很沉的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着眼到天亮，听窗外鸟叫起来，看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刺目的亮，然后起床，吃饭，装的像一个正常人。
可靠在裴泠怀里，那些紧绷的东西忽然松了。
只有裴泠的心跳。
一下，一下，隔着她自己的胸腔传过来，慢而稳，像某种遥远的节拍。
她的呼吸渐渐和那个节拍融在一起。
一个月了。
她终于睡着了。
可睡得也不算太过安稳，那些梦，还是萦绕着她。
……
晁然和裴泠在一起的第二年。
养老院的人打来电话，说苏菲亚想见她最后一面，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晁然接完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她对裴泠说，工作室有个项目，需要去法国出差一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裴泠的眼睛。
裴泠只是点点头，说好，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菲亚是个好人。
晁然当年选择来法国，有一半的私心，是为她。
那年，她被姑姑接走前，跑回去找过苏菲亚，她站在那间小屋门口，攥着衣角说，“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苏菲亚拍了拍她的头，眼中闪着泪光：“不要再回来了。
“……”她希望晁然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苏菲亚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她在福利院做了几十年工，最初在那个庄园里做工，是被吸du的父亲卖了去。
是晁然刚出生那一年。
她也几乎见证了，晁然的父母感情变化最大的时刻，以及程晚莹从一个温柔的人，后来变成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晁然一个人飞回法国，一个人走进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一个人握住苏菲亚枯枝一样的手。
苏菲亚瘦得脱了相，眼睛却还亮着，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回来了。”她说。
晁然点头，眼泪砸在床单上。
在法国求学的那些年，她每个月都会来看望苏菲亚，陪她说说话。
苏菲亚没再说话，轻轻地反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一周，晁然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困了就趴在床沿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梆硬的法棍。
她给苏菲亚擦身、喂水、翻身，像当年苏菲亚照顾她那样，一点一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激，熬进每一个动作里。
苏菲亚走的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人间。
晁然握着苏菲亚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
她被苏菲亚从那个房子里带出来，裹在一件旧大衣里，从车后座的缝隙中，看见天上挂着一轮浑圆的月亮。
她在后座蜷缩着，从缝隙里看见月亮跟着她们走，那时候她想，月亮是要送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现在，月亮又来了。
它悬在窗外，冷冷地照着，照着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照着她握在手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变凉的手。
也是这晚，晁然才从苏菲亚口中得知，其实在晁然一岁出头，爱德华就已经出轨了。
程晚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跪下来求她，说只是一个错误，说再也不会犯了。
程晚莹看着裹在襁褓里的晁然，看着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冲她笑的小东西。她在法国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当年是义无反顾地私奔出来的，如今怎么有脸回去？
她忍了。
她的忍让，换来的是爱人的得寸进尺。
晁然三岁时，爱德华开始带着情人回家，堂而皇之，不再顾忌。晁然四岁时，程晚莹病了。
苏菲亚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那双手手在晁然掌心慢慢变凉，眼睛一直看着晁然，用最后一口气和晁然说：“放下那些事情吧，去过好……你的人生……”
“往前走……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那双手的手在晁然掌心又凉了一分，眼睛看着晁然，一直看着，是在等一个回答。
晁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看着苏菲亚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走。
坐到天亮，坐到护士进来，盖上白布。
然后她站起来，去办手续，去签字，去处理那些冰冷的后事。
从头到尾，没哭出声。
只是在一切都处理完的那个傍晚，她蹲在养老院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透找不到窝的流浪狗。
她没给裴泠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项目还要几天，可能要晚点回去。
裴泠回：好，我等你。
晁然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一次出差回去时，她给裴泠带了戒指。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银的，很细的一圈，上面刻着两个人的首字母缩写，是她自己去刻上的。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一路从法国攥回意大利。
进门的时候裴泠冲过来抱住她。
晁然看着她，看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脏和累，好像都可以放下了。
——她想和这个人好好在一起。
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想陪她给那盆绿萝浇水，想听她在耳边唠叨一些琐碎无关紧要的小事，想把那些沉在心底的旧事，一点一点，慢慢地告诉她。
不急。
她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那些反反复复折磨她的念头，裴泠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轻的，像某种温柔的节拍。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可是一周后。
某天夜里，她失眠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裴泠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不敢动，怕惊醒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后来迷迷糊糊的，还是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苏菲亚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放下吧，往前走。
她点头，说好。
可一转身，面前站着的是母亲。
程晚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伸手去拉，母亲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进一片黑暗里。
她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
然后她看见爱德华，站在母亲身后，脸上带着她记忆里那种笑，然后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窒息感身临其境，恰如当年被母亲用枕头捂住时的感觉。
她喊不出声，挣扎着，挣扎着，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后背。
裴泠还在旁边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晁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她坐起来，想去喝口水，脚刚碰到地面——
她停住了。
有什么不对。
很轻的，很细微的，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房间里很安静，裴泠的呼吸声，窗外偶尔的虫鸣，远处教堂的钟声，都听得见。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还有街对面种的什么花，她记得那花香，每天都能闻到，淡淡的，很好闻。
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愣，把头探出去，使劲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里有昨晚吃剩的菜，做的番茄意面，可现在，冰箱门开着，她闻不到任何东西。
她又拿起桌上一瓶香水，裴泠常用的那款，她调配给她的，她对着空气喷了一下，凑近，使劲嗅。
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香水瓶，手有些抖。
卫生间里有牙膏的味道，裴泠的洗发水的味道，她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晁然站在卫生间门口，灯光白惨惨地照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又放开。
捂住，又放开，什么都没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
从那个梦里醒来之后？还是更早？昨天？前天？她这几天有没有闻到过什么？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最后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卫生间的地砖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里，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站起来，洗干净手，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
裴泠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晁然躺下来，慢慢靠近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那里应该有她的气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最喜欢这个味道。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子贴着她的皮肤，使劲地嗅，使劲地嗅。
什么也没有。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忍住没出声，把手臂环上裴泠的腰，把自己整个人贴在她背上。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
房间里很暗，很静，只有裴泠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晁然睁着眼，在黑暗里，一直睁着，直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老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