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九次思念 好的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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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又在上海待了一周。
什么也没干。
就待在酒店房间里。
窗帘半掩，分不清昼夜，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来覆去地听同一张歌单，重播率最高的，也就那么几首——
《Fake Love 》
《I Love You So 》
……
书翻到第三十页就再也读不下去了，字是认识的，句子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
她把书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百二十七秒。
没有哭。
只是躺着，只是发呆。
允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饿了Ella会给她送餐，送来的三明治只咬了一口，洗澡时站在花洒下发愣，水从热变凉才出来。
夜里睡不着，也不开灯，就着窗外城市不灭的光，一遍遍看那条通话记录，三天前，打给Ella的。
没说晁然，只说，我想回去了。
“回哪？”
“华盛顿。”
可机票改签了四次。
第一次说再住两天。第二次说还有东西没收拾。第三次说有点累。第四次什么都没说，只是过了改签时限，干脆不走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待在这里，这座城市有晁然在。
可她还是改签了四次。
不是还在等什么，她早就告诉自己，不等了。
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彻底离开这片有晁然的空气。
第五天，Ella发来消息：机票订好了，周日。
她回：好。
第七天，周日。
她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黄昏里渐次亮起灯火，远处有飞机划过天际，拖着一条细长的尾迹云，慢慢消散在天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婆问她：泠泠，你以后想去哪里？
她说：想去有海的地方。
外婆笑：可以呀，那等你生日了，外婆给你去买套海景房。
她说：不要，我要自己去。
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太平洋、大西洋、地中海，还在赤道无风带的海平面看过日落。
却没有哪一片海，是她想停留的。
离开上海那天，妈妈给她打电话了，是她和家里的管家说要回华盛顿收拾一下房间，这才知道的。
裴奕问她：“宝贝，几点到啊？让Nancy去接你回家。”
Nancy是裴奕的助理，两人有近二三十年的交情了，也见证了裴泠从出生到现在。
裴泠回说：“不要。”
“怎么啦？”裴奕的声音温和了些。
平时回华盛顿，都是Nancy接的她。
“妈妈，”裴泠喊了一句，“你来接我。”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
裴奕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Nancy接你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没有流露出任何疑惑。
她应了一声：“好。”
顿了顿，又问：“几点到？妈妈去接你。”
裴泠报完航班号，挂断电话。
她很少这样。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外婆年纪大了，她从不撒娇要什么东西。
父母工作忙，她从不说“你陪陪我”，知道每一分钟对她们意味着什么。
她学会了把所有需求压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塞进心里最角落的位置，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缺。
久而久之，她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了。
舷窗外，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裴泠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上眼睛。
她已经做得足够完美了，该有遗憾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林溪收到专家预约通知时，在消息里回她：「你放心，我绑也会绑着晁然去看的。」
那个留下的行李箱里，装着32件生日礼物，沉甸甸。
因为晁然说过：“我的童年并不幸福。”
一件一件，一年一年。
收集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想：如果三岁的晁然收到礼物，会不会开心地抱紧她？如果七岁的晁然翻开那本童话书，会不会指着插画问她“这是小美人鱼吗”？如果十三岁的晁然戴上这条围巾，会不会有人夸她“然然真好看”？
她想象过很多次。
想象那个从来没过过生日的小女孩，在某一个寻常的日子，忽然收到一份写着“给然然”的礼物。她会惊讶吗？会怀疑吗？
还是会像所有被爱着的孩子一样，毫无负担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晁然也不会再知道，她在准备这些东西时的心情。
“……”
其实离开那天，她听见了晁然声嘶力竭的呼喊，听见晁然跑下楼追她，却摔倒在了楼梯口，膝盖重重磕在木板台阶上的声音……
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
二十小时，八千公里。
她想了晁然八次。
第一次，是飞机起飞时。
舷窗外上海灯火渐远，她忽然想起好几次晁然出差，她都会哭，有时在晁然怀里哭，有时在晁然离开后哭。
第二次，是空乘送来热毛巾。
晁然总说她用毛巾的方式不对，应该先敷眼睛再敷后颈，说这话时晁然正帮她卸妆，指尖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第三次，是吃飞机餐。
那份羊角包终究没有吃，她只是看着它，想起晁然在出口捧着纸袋等她的样子，额头上还有细汗。
第四次，是邻座的小孩哭了。
年轻的母亲手忙脚乱地哄，声音轻柔，一遍遍说“宝宝乖”，她垂下眼，想的是：晁然小时候哭的时候，有人这样哄过她吗？
第五次，是转机候机时。
她买了杯热美式，握在掌心发烫，晁然不喝美式，嫌苦。
第六次，是云层之上。
阳光把舷窗照得发白，她忽然想起某个午后，晁然枕在她膝上午睡，睫毛一动不动，像只终于放下警惕的猫。
她看了很久，没舍得动。
第七次，是降落前二十分钟。
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锁骨，那里空了很久了。
第八次，是飞机落地。
机身轻轻一震，舱内亮起系好安全带的提示灯。她解开安全带，把脸侧向舷窗，看着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她站起来，取行李，下飞机。
八次。
二十小时，八千公里，她想起晁然八次。
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
好的让她眼眶发热，坏的让她指尖发凉，两者交替出现，像潮水，来来去去，无法相融。
她试过把好的和坏的放在一起，像拼图那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晁然。
可它们拼不成。
那个帮她系围巾的晁然，和那个在她手机里装监听器的晁然，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说“我想陪在你身边直到100岁”的晁然，和那个让她独自度过三年生日的晁然，不是同一个人。
好的晁然是真的，坏的晁然也是真的，温柔的晁然是真的，恐惧的晁然也是真的，爱她的晁然是真的，伤害她的晁然，也是真的。
两者无法融合，或许，是因为它们本就不该被拼在一起。
爱一个人，不是要把她的全部揉成一团，咽下去，然后假装不疼。
她可以承认：
她爱的晁然，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恨的晁然，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而第九次，她在想，现在的晁然在做什么呢？
……
晁然病了。
一周内暴瘦了十斤，连在外地旅游的程青两口子也吓得赶了回来。
程青手里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放下，就愣在了玄关。
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那是晁然？
眼眶深陷，颧骨突兀 整个人像被抽骨剥皮了一样，原本合身的家居服此刻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怎么会成这样了？”程青快步走过去，声音压着颤抖。
晁然没有抬头。
她坐在沙发角落，视线落在某处虚空，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溪站在一旁，眉头拧成死结，双臂抱在胸前又放下，放下又抱起来，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也压不住那一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涩意：“她吃东西的，一吃就吐。吃什么吐什么，喝的也吐。”
她顿了顿，用力咽了一下。
“吐完了继续吃，吃完了继续吐。我说你他妈别吃了，她不听，就那样往嘴里塞，嚼两下，然后冲进洗手间。”
程青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向茶几，那里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粥，一碟没动过的咸菜，还有一杯只喝了一口的水。
“看了医生吗？”程青问。
“看了。”林溪别过脸，盯着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植，“开了止吐的药，胃黏膜保护剂，还有……营养剂，输液的。”
“输了？”
“她不肯。”林溪的声音低下去，“说血管细，扎针疼。”
那不是晁然会说的话。
程青知道，林溪也知道。
晁然在急诊室缝过七针，没喊一声疼，脚踝第二天肿成馒头照样走路。她不怕疼。
她怕的从来是别的。
程青慢慢在晁然身边坐下，轻轻把手搭在晁然的膝盖上
晁然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最后还是垂落了。
“然然，”程青的声音放得很轻，“姑姑，回来了。”
晁然迟缓地抬起眼，她看着程青，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程青看见她的喉咙在滚动。
那是想吐，还是想哭？
她没问。只是伸出手，把晁然消瘦的肩膀揽进怀里，像揽着一捆干枯的柴。
晁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她靠在姑姑的肩头，情绪肆意，肩膀耸动地抽泣着。
林溪别过脸，狠狠揉了揉眼睛。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晁然崩溃地贴着程青，嘴里呢喃的说：“她不要我了……是我先不要她的……”
“妈妈也不要我……爸爸也不要我……”
没有人要她。
没有人爱她。
程青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两下，她用力把晁然更深地按进怀里：“姑姑在呀，然然，姑姑和姐姐都在这里。”
晁然没有回应。
她只是那样贴着，指尖攥着程青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姑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多错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说吗？”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九次思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