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破碎 重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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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裴泠没锁门。
Ella打了电话来问，“你去意大利的机票和酒店是照旧我这边帮你预定，还是……你自己来安排？”
往常这些琐事，Ella从来不会多问一句，直接按照日程和偏好安排好。此刻特意来电确认，无非是想知道——
你是和晁然一起来，还是自己来。
恰在此时，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晁然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看着靠在床头的裴泠，脚步却迟疑地停在门槛外，不敢迈进来。
裴泠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她对着话筒轻声说：“晚点再跟你说。”然后就挂断了通话。
放下手机和膝头的书合拢，放到一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晁然。
她又没有真的生气。
晁然这副跟受了什么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叫什么事儿？
“你再不过来陪我睡觉，我要关灯了。”她气闷闷地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门口那尊“委屈门神”终于动了。
脚步很轻一路踩在地板上也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坐下时，床垫微微下陷，带来一阵清冽的皂角气息。
什么也没说。
裴泠忽然倾身凑了过来。双手搭在晁然肩上，接着，柔软的唇便印了上来，在晁然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短暂栖息。
一下似乎不够。
裴泠又低下头，鼻尖蹭过晁然颈侧微湿的发丝，唇瓣落在她白嫩的肩头，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刚洗完澡的晁然，皮肤还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和洁净的皂香，触感微凉而细腻。
裴泠对此有种格外的偏爱，那种感觉，就像晁然是刚刚降临的新生，身体完完全全洁白如新，她就想在上面打上点属于自己的标记和气味。
她停下细碎的亲吻，额头抵着晁然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问，
“晁然，你说说——”
声音很软。
“我今晚喷的什么香水？”
晁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她闻不到。
漫长的一秒，两秒，她艰难脱口。
“我……不知道。”
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也明白，裴泠似乎已经是知道了什么，也没有什么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她闭着眼，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很快渗进鬓角的发丝里。
不是难过，是放松，也是不用隐瞒的解脱。
裴泠抱着她，没有责备，没有质问，也没有一丝生气的痕迹。
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身体揽进怀里，很轻，很稳，温热的掌心在她僵直的脊背上一下下地拍着，带着无声的安抚。
“晁然。”
裴泠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你还记得吗？我以前和你说过，我小时候……是学芭蕾舞的。”
晁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哭，只是呼吸还有些乱。
她记得。裴泠说过，从四岁到十四岁，十年，几乎占据了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练功房的把杆，磨损的舞鞋，永远在疼痛的脚趾，还有对体重的控制。
以及10岁就开始站上了国家级的舞台，天赋过人。
而当时，裴泠对她提起这段往事时，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后来脚踝不小心扭了一下，就再也上不了台了，芭蕾舞……也就跳不成了。”
此刻，裴泠靠在晁然肩头，也忽然笑了声，说：“其实最开始，我学芭蕾的原因特别简单，就是小时候，家里有个很旧的八音盒。一打开，里面有个穿白纱裙的小人，会随着音乐一圈一圈地转，特别漂亮，特别优雅……我就指着那个小人，跟我妈妈说，我想变成她那样。”
所以她就去学了。
直到道路戛然而止。
晁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泠的睡衣布料。
她学调香的初衷，并不像裴泠那样，始于一个美好的幻梦。
她的开始，混杂着更复杂的气息。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牵着她，走进那间阴暗的储备室。空气里浮沉着上百种香料，母亲纤细的手指捻起一点，放在她的鼻尖下，声音很轻：“囡囡，闻闻这个。”
母亲的嗅觉比她好，总能分辨出最细微的层次。那时的晁然觉得，那间储备室是母亲唯一会露出轻松神色的小天地，也是她们之间少有不带压抑的亲密时刻。
后来，她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彻底失嗅。
那晚她做了个极其可怕的梦。梦见母亲死在她面前，鲜血浸透了靛蓝的裙摆。而父亲那双手，冰冷黏腻，从她的脚踝一路向上抓握，像水藻，像锁链，她拼命挣扎，怎么也挣脱不开，窒息感扼住喉咙。
从那样窒息的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世界就静音了。
所有的气味，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旷令人心慌的虚无。
再后来，她一个人去法国，不是为什么调香师的理想，也不是为了追逐母亲的足迹。
她是去解决那些缠绕不去的噩梦的。
裴泠的声音很轻，如梦如幻，在她耳边断断续续。
“当时扭到脚踝……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她动了动，在晁然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没有谁推我，地上也没什么东西绊着，就是一次普通的练习，一个我做过千百次的旋转落地——脚踝就那么‘咔’一下，扭了。”
世界崩塌得那样毫无道理，那样“无辜”。
“医生说，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累积的劳损，那一下只是最后紧绷的一根弦断了。所以，我谁也怪不了。怪不了地板，怪不了编舞老师，甚至怪不了我自己。它就是……发生了。”
就像有些失去，没有具体的凶手，没有戏剧性的阴谋，只是命运一次轻描淡写又无可挽回的拨弄。
裴泠抬起手，指尖在晁然的鼻尖鼻尖上揉了揉，软软的，温热的。
“不要害怕，晁然。”
“这个世界的秩序……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慢慢说着，指尖滑到晁然的脸颊，轻轻抚过，“通往罗马的路，有很多很多条，有的看起来是直线，有的要绕很远，有的甚至要穿过看起来根本不可能通行的山谷……”
“但或早或晚，或远或近，只要还走着，总会抵达某个地方的，不一定是最初想去的那个‘罗马’，但一定是……属于你的地方。”
晁然的睫毛颤了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又要涌上来。
“之前我看过一篇采访，是关于一位F1的女赛车手。她很厉害，真的。但后来，也是因为一场意外，腿断了，截肢了……再也开不了赛车了。”
“记者问她，不能再赛车了，怎么办？你猜她怎么回答？”
晁然怔怔地看着她。
裴泠笑了笑：“她说：‘我只是不能再用脚踩油门和刹车了，但我还可以用脑子，去指挥车队，去教别人怎么开得更快。’”
“而且，世界不会为怯懦者让步，但永远会为勇敢者重新洗牌。”
裴泠的指尖最后停在晁然的耳畔，将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世界很大，晁然，大到你失去一种感知、一种能力之后，还有无数种其他的方式，去理解它，去触碰它，甚至去……重新创造它。”
“所以，不要害怕。”
晁然闭上眼，感觉到裴泠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真实的。
她埋着头，在裴泠的颈窝处蹭了蹭，依旧闻不到裴泠身上的气息。
但她想，裴泠该是……
她调动起全部残存的记忆，视觉的、触觉的、想象的，去拼凑一个也许接近真实的嗅觉。
裴泠沐浴过了，应该像被阳光晒透的棉布。
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是清冽的白茶与铃兰，尾调有一丝极淡的雪松木香，沉静而温和。
而此刻，在这份洁净的基底之上，或许还萦绕着一点皮肤自然蒸腾的暖意，以及她身上的皂角气息。
她“闻”不到。
但她“知道”。
知道裴泠此刻该是怎样的气息——清澈、温暖、沉静，带着一点点只在她面前才会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慵懒。
“裴泠……我好爱你。”
尽管以她们目前的关系来说，说“我好爱你”似乎并不适宜，它太沉重，太直白，会打破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平衡。
可这就是她现在最想表达的。
她真的好爱好爱裴泠。
爱她的敏锐与温柔，爱她骨子里的韧劲与通透……
裴泠凑了过来。
又是一个吻。
和之前一样，落在唇上，轻柔得像确认，像安抚，点到即止。
然后她退开些许，鼻尖贴着晁然的，轻声说，
“我知道。”
她知道晁然爱她，知道这份爱里掺杂了此刻急需锚定的渴望。
但这个简简单单的亲吻，和这个过于平静的回应，却让晁然此刻无法满足。
不够。
远远不够。
像在干涸的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窥见绿洲的影子，却只被喂了一小口清水，那一点湿润非但不能解渴，反而瞬间点燃了更汹涌又焦灼的渴望。
她要的不是“知道”，不是蜻蜓点水般的确认。
她要的是回应，是同等滚烫的，能将她从这片虚无与恐慌中彻底拉出来的。
于是，在裴泠说完“我知道”，气息尚未完全撤离的瞬间——
晁然忽然抬手，捧住了裴泠的脸。
她仰起头，主动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
这个吻恐惧、委屈、眷恋和深爱，凶猛地，她撬开了裴泠的唇齿，长驱直入。
她闻不到裴泠的气息。
但她要用舌尖，用触感，用所有剩下的感官，去“尝”到，去“确认”，去“占有”。
她要裴泠的呼吸为她紊乱，心跳为她失序，要那声平静的“我知道”，变成无法自控的喘息或呻吟。
要一个确切又炽热的，足以将两人都烧熔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破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