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过我的前任还想钓我》砚锦

24、后悔 贪念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蔡加尼克效应」——
　　未完成的事物在心里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比已完成的更难以忘记。

　　那年罗马短暂同行后，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电话不通，信息不回，像是人间蒸发。担忧、焦虑、被抛弃的愤怒、还有一丝不肯承认的恐慌，日夜啃噬着她。

　　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行程，固执地留在米兰的这间公寓里，幻想着某一天门铃会响，或者手机会亮起那个熟悉的号码。

　　每天在希望中醒来，又在失望中睡去。

　　“一天，两天，三天……我记不清具体过了多少天。我只知道，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你不会这样的，所以我一直在这间屋子里，等着，等着……”

　　房间里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晁然的气息，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的缺席。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那种被最重要的人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的茫然与痛楚，几乎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直到后来……”

　　裴泠绝望地诉说着，停在此刻，停顿了很久。

　　“直到后来，我才终于……终于确定了，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一个月。

　　骨子里，裴泠无疑是骄傲的，从小没吃过物质的苦，精神上也一直被妥善呵护，金尊玉贵，即便是挑剔和娇气，在她身上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可陪伴她最多，也最爱她的外婆去世了。

　　父母忙于工作，无法给予她足够的陪伴和情绪支撑，那种感觉，忽然之间，她觉得失去了很多很多，像心死了一半。

　　孤独和失落感像米兰冬季潮湿的雾，无声无息地将她包裹。

　　恰好，就在那个时候，晁然出现了。

　　其实细想，在那个脆弱又迷茫的时刻，无论是谁，只要给予足够真诚的温暖和陪伴，裴泠或许都很容易产生依赖，甚至错觉那是爱。

　　可偏偏，那个人就是晁然。

　　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人，是晁然。

　　她像命中注定一般，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进裴泠的生活和心房，她了解裴泠所有未曾言说的喜好——
　　知道她其实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香水，偏爱清冷木质调后调里的一丝暖。
　　知道她表面上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则对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有点完美主义病。

　　……

　　所以，当后来感情自然而然地升温、变质，当依赖演变成深沉的牵绊，裴泠没有太多挣扎地就接纳了。

　　命运的课题，虽迟但到，她最终必须学会分别这一门课题。

　　“晁然。”

　　她学不会。

　　“你教教我吧……”她哽咽着侧过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近在咫尺同样泪流满面的晁然，“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说不要，就不要了。”

　　说完了，她控制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住歇斯底里的哭嚎。

　　可她还是不争气。

　　哭也本能下意识地往晁然怀里埋去。

　　“泠泠……”

　　晁然的声音也破碎哽咽，断断续续，勉强能连句子，她更紧地拢起怀里哭泣的人。

　　“你等等我……好不好？”

　　终于不再是苍白的沉默和“对不起”了。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的，你等等我，可以说的时候……”

　　她知道没有资格再叫裴泠等待，矛盾又割裂，她从未停止过对裴泠对爱，却也因为这份爱，恐惧更深。

　　“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裴泠没有回答“好”与“不好”，而是十分突兀地想起了一件事——

　　不能哭。

　　眼睛肿了，明天还要上镜。

　　但这么想着，她眼泪流得反倒更凶了。

　　为什么连哭的自由都没有？

　　裴泠抽离了晁然的怀抱，突然起身，赤着脚摸黑往浴室跑去。

　　“你要去哪？”晁然着急，也起了身。

　　她径直跑去洗手间，期间还不小心额头撞了一下墙，不轻也不重，忙打开冷水，捧了一把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晁然进来时，把灯打开了。

　　裴泠湿漉漉地站在洗手台前，双眼发烫通红，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

　　“晁然，”她无助地看着她，“我不要哭。”

　　“不能哭。”

　　此刻的晁然也很无力，更多的或许是愧疚和自责，因为她才是那个让裴泠哭的人。

　　她又搞砸了，她总是把事情搞得更糟，她的出现，她的存在，她不该待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裴泠眼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迅速扎根，疯狂生长。
　　就像当年她从罗马逃离一样，一种本能想要“消除污染源”的冲动攫住了她。

　　可裴泠胡乱揉着自己的眼睛，睫毛和泪水黏成了一簇簇，上一秒还在责怪她，下一秒却对她说——

　　“晁然，你快来亲亲我，好不好？”

　　一委屈就变得格外黏人，这一点裴泠一点也没有变。

　　或者说，她是觉得自己不能哭了，难过漫上来的时候，她总是束手无策，不会抽烟，不敢喝酒，连眼泪都要为了镜头忍着。

　　她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只能任由晁然俯身靠近，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攥紧拳头捶打晁然的肩膀和后背，一下又一下，将所有委屈都砸进这个怀抱里。

　　“我恨死你了，晁然……我恨死你了……”

　　声音闷在衣料间，含糊不清，却字字用力。

　　这个夜晚被拉得格外漫长，像是没有边际的深渊，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把两人困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痛苦在无声中撕扯，挣扎在暗处扭曲。

　　她们在这漫漫长夜里沉浮，像两株纠缠的藤蔓，越是疼痛，越是缠紧。

　　“……”

　　裴泠几点才被哄睡着的，晁然不知道了，等人睡熟后，她又起了身。

　　没走。

　　只是到客厅吃了把药，随后没开灯，坐到沙发上点燃了支香烟。

　　从前她不会抽烟的，现在也只是偶尔会抽一根，也是近两年才会的。烟雾缭绕，指尖的猩红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灭。

　　晁然低垂着头，额发凌乱的遮着她眼睛。

　　后悔。

　　这个念头像烟头烫在她心上，滋啦一声，留下清晰的焦痕。

　　是的，她在后悔当初离开裴泠的那个决定。

　　可是当时的她已经走投无路了，然而，在一个因为焦虑和恐惧而失眠的深夜，她无意中看见了Ella给裴泠发来的短信。

　　她知道了裴泠一连三次拒绝那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级合约的原因——

　　是因为她，晁然，还在意大利。

　　裴泠为了她，宁愿放弃更好的发展可能。

　　当时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接踵而至，生生把她拖进了深渊里，在痛苦与挣扎中，她选择让裴泠去选择更好的人生。

　　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如今答案早已赤裸裸地摊在眼前，烟雾缭绕中，自以为是的“成全”，不过是一场两败俱伤的逃离。

　　晁然真的后悔了。

　　但再来一次，或许，她会压抑住自己的贪念，不会再与裴泠相遇。

　　指尖的烟灰无声掉落，碎在深色的地毯上。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抹去那因为懊悔而泛起的湿意，胃部也因为情绪剧烈的起伏隐隐抽搐着。

　　从开始就是错的。从她的出生就是错的。

　　晁然这样想着。

　　突然。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米娅的消息弹了出来，就是她让去酒吧接Anne的人。

　　【我带她到医院验伤了。】

　　接下来的话语不堪入目。

　　【她说，宴会结束的当晚，她被带去了一个房间，喝了一杯酒，酒被下了药，醒来时很多人，不仅对她xx，她不顺从还暴力殴打。那群人的势力很大对律法都视若无睹，她的公司根本不管她，她没办法了才找到裴泠......】

　　光看着那些文字，晁然就有些生理性的反胃，干呕了两声。

　　她庆幸自己即使赶到了，没叫裴泠看见这些恶心的东西，简直就是一群衣冠楚楚的禽兽。

　　王八蛋羔子。

　　晁然在这堆信息中缓和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掐灭烟头，走去书房的香水架上随手拿了瓶香水喷在身上，掩盖了身上那股烟味，才走向卧室的方向。

　　她停在门外，站在明暗的交界处，额头抵在微凉的门板上，尽管裴泠已经睡熟了，她还是有些心虚地不敢面对。

　　一整夜，晁然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裴泠没有抱着那个‘大呲花’玩偶睡觉，她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抱紧她，只能将脸贴在裴泠的后背，那样一整夜。

　　天不亮，晁然的手机就响了，才凌晨六点半。

　　是Ella打来的电话，朦胧的困意在一瞬间清醒了。

　　Ella问：“亲爱的，你在哪，我来接你。”

　　亲爱的。没完没了了。

　　裴泠没醒，晁然坐起身来，冷声说：“我不是你的亲爱的。”

　　Ella在电话那头拉下脸来：“哦，麻烦告诉我个位置。”多余的寒暄没有。

　　说过地址后，晁然先一步悄然起身。

　　她动作放得极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裴泠侧躺着，散乱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呼吸沉缓，睡得正熟。

　　晁然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没舍得立刻叫醒她，恨不能想把这几分钟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让裴泠多睡会儿。

　　她点了两杯冰美式，不知道裴泠离开的时候能不能送到。

　　等她洗漱完，门铃刚好响了。

　　Ella来了。来得是真快。

　　一开门，Ella视线直接越过她，往屋里瞅，问：“裴泠呢？”

　　“我去喊她。”

　　“嗯。”

　　晁然转身，留了门，Ella自觉地跟进，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进卧室时，晁然把门从里面锁上，才走去床边，准备叫醒裴泠。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裴泠还在沉睡，昨晚真的累着了。

　　晁然在床边站定，垂眸看了她片刻，才弯下腰，伸手，掌心碰了碰她的脸颊。

　　“泠泠……”

　　裴泠听见了，意识在混沌里挣动了一下，眼皮像被黏住，沉甸甸地阖着，她无意识地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发出一声模糊带着抗拒的鼻音。

　　“你得起床了，宝宝。”晁然的声音依旧温和。

　　裴泠眯开了一条眼睛缝，脑子晕乎乎的。

　　周围熟悉的环境和味道，甚至叫她产生了一种错误的认知——
　　那些激烈的对峙、分手、带着血腥味的吻，还有晁然眼中陌生的疯狂，都只是她做的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她偏了偏脸，鼻尖在晁然的手心里蹭了蹭，忽然眉头微蹙，疑惑地问：“姐姐……你的头发怎么变短了？”

　　记忆里的“姐姐”，留着长发，发梢软软的，蹭在她颈间时有些微痒。

　　晁然心底激起了远比昨夜惊涛骇浪更为复杂汹涌的波澜，她整个人僵在床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几秒钟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应着裴泠的话头：“嗯……刚剪掉的。”

　　“哼。”裴泠表示不满，有些小脾气了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不告诉我。

　　话没说完呢，Ella的声音就透过门板沉闷地传来，轻而易举就打破了这场时空错位的幻梦。

　　“裴泠，我们得快一点了。”

　　Ella？

　　裴泠迷蒙的意识被强行拽回，骤然清醒，猛地，她坐起身，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身上各处酸软的肌肉。

　　她茫然地看了眼晁然，刚才那点因迷糊而生的温顺和亲昵，眨眼就没了。

　　“现在几点了？”

　　“七点。”

　　裴泠松了一口气，以为睡过头了。

　　晁然打开衣柜，以前裴泠的衣服，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身，裴泠现在才55kg。

　　裴泠正低头看着腰上的那一圈过敏的红疹，没完全消，还星星点点的遗留着些，好在现在是秋冬秀，应该问题不大。

　　之后。

　　穿衣服、洗澡后潮湿的头发都是晁然帮她做的。

　　大清早的，连争执都显得耗费力气，裴泠倦倦的，不想再挑起任何话头，晁然也异常沉默。

　　磨磨蹭蹭收拾停当，出门时已经过了七点。

　　临到门口，换鞋的间隙，晁然忽然从口袋里摸出这间公寓的钥匙给她，也没说是什么意思。

　　就单给了她一把钥匙。

　　裴泠垂眼看了看，直接伸手拿了，拿得心安理得，她自觉晁然欠她的。可她握紧钥匙，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又要走？”

　　“我不走。”

　　“那你这是做什么？”她不由得多想，心口紧了紧。

　　晁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忙完了，如果有空，回来吃饭。”
　　或许，是一种愧疚的弥补吧。

　　裴泠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哦。”听不出是接受，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她转身推开门，楼道里更亮堂的光涌进来，把她单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Ella刚刚在屋里等着她，说有事回车里拿平板后就一直没再回来了。

　　裴泠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还没坐稳，Ella就从前座转过身，把平板电脑递了过来，屏幕亮着，神情格外严肃。

　　“看看这个。”她声音压低了，手指点在屏幕上，“晁然昨天晚上抱你离开酒吧的时候，被人录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