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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错过 ...

  •   元昭帝将要动身的时候,忽有急报自宫中送来,鹿州大疫,无论官私牧养,仅石原一府,牛羊马匹病死已有三成。

      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返回宫中处置,紫宸殿内灯烛一夜彻明,奏疏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诸大臣们亦各执一词,多有争辩,更不乏揣妄之言。

      待诸事拟定,众臣散去,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了,同日郡主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依旧是郡主未醒。

      元昭帝听罢后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正欲起身走走,那一瞬间却忽觉得身子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肩头,便只是向后靠在椅上。

      “陛下一夜未眠,又未用膳,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嗯,先前在定州时,睿王的人总是给朕送鱼汤来,朕觉得不错,你也候了一夜了,歇着去吧。”

      元昭帝摆了摆手,李俶应后也出去了,他余光瞥见李俶是被那个新来的小内侍扶着出去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俶一走,殿内侍奉的人便更不敢轻易近前打扰,元昭帝闭目安养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舒解了不少,起身往暖榻边走:“午膳来了再叫朕。”

      小内侍还未应声,便听到奏折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看见陛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晃着。

      众人惊呼,连忙上去搀扶,到外通传,元昭帝虽然示意众人不必惊慌,可是头痛实在难忍,他不得不去按压额角。

      手放下来的时候,李俶也赶来了,他瞧见陛下指缝间有殷红的颜色。

      是血。

      元昭帝不禁皱眉,拿起帕子在鼻下轻抵,这一次触到了暖流。

      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的时间也不算长,殿内的声音静压着,把回禀的声音衬得有些颤抖。

      元昭帝之父后宫嫔妃众多,故而子嗣也多,薄情偏宠,喜新厌旧,故而争斗戕害之事愈演愈烈,元昭帝六岁时曾被妖妃下毒残害,险些丧命,万幸之后调理有方,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人非器物,器物残损补缺尚有痕隙,何况肉体凡胎,元昭帝登基数载,为国操劳,即便再是强健,也会有抱恙之时,三年前便有一场急病,病时头痛不已,鼻中流血,那时太医便委婉劝诫当年受难已伤根基,日后陛下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怕有折寿之虞。

      元昭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还是谨遵太医叮嘱,自那时就多注重养生,也逐渐放手一些,让两位皇子历练,果然两月后此疾再未犯过,直至今日。

      “陛下为平北境耗尽心血,鹿州之事又牵系北境安危,陛下整夜操劳,劳损心力,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再犯,今后几日,微臣必定会为陛下尽心调理身体,也请陛下和李大人放心。”

      元昭帝睁开眼看着他:“哄朕高兴的话说了,朕也的确听着高兴,其他的呢?”

      御医惶恐跪地,说自己皆是如实禀告,不敢隐瞒,但见元昭帝不说话,才委婉劝道:“臣观此症,似乎比三年前严重了些……”

      满屋子都不是蠢人,他也绝对不敢再将话说下去了,陛下年岁自然是会长的,可是却不该由他说出来。

      元昭帝给他赐座,没有再问什么,应当是心中还有思量。

      他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才要喝时放下了,问御医这汤是否克化,如今还能不能喝,御医擦了擦汗,问过李俶所用食材之后,让陛下放心补养。

      见到陛下还不放他走,御医又添补了一句:“微臣也会为陛下献进一些食补之方。”

      元昭帝却忽然问道:“前些时日你去照看旻宁郡主,可有给郡主用过食补的法子?”

      御医顿时汗流浃背,为郡主诊治不利之事陛下从未怪罪,却也未详问,他实在是惶恐之至,如今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先是告罪,再说自己精心做了哪些事,最后才道自己的确不甚擅长妇科,但是已经在钻研医术,求问常为宫内几位娘娘们看诊的同僚了。

      见到陛下点了点头,御医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如蒙大赦,心里却又很快升腾起惭疚之情,羞愤自己未能治好郡主,愧对皇恩。

      “去吧。”

      “谢陛下,微臣告退。”

      殿门合上,元昭帝只喝了几口就把碗盏交给李俶,说想要自己静一静,寝殿内便立时空寂了。

      是他不愿意只听阿奉之言,要听到实情,便也不能有什么不满,更不知道要和谁倾吐了。

      元昭帝在心底轻笑了一下,虽知帝王孤寂,可身沉乏累之时,还是不免有些荒唐的心绪。

      ……他真的是到了盛年,该视物超然的时候了?

      *

      劳累整夜,心中又有所想所思,元昭帝很快睡下了,午后才起,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鲜花香味,清甜幽静。

      他下意识以为是宁韫,而后才想到,宁韫如今还在病中,她不可能来这里。

      是柔嘉来看望他了,她这几日常去郡主府帮忙照看,宁韫爱好天然的香味,不喜香料,便常插花作趣,柔嘉身上便也沾染了许多香息。

      她应当是候了许久,也伏在榻边沉沉睡着了,元昭帝怕她压到腹中孩子,低声叫李俶来把人抱下去,才要挪动身体,柔嘉便醒了。

      “儿臣不累,儿臣想多陪着父皇,父皇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忽然昏倒?”

      “不是昏倒,朕无碍,只是因为乏困有些头晕。”

      “您可不能骗人!”

      柔嘉红着眼眶,起身抱紧元昭帝手臂:“儿臣也听说了鹿州的事,怕父皇忧心,便想着来看看,才来就听到您身子不舒服……皇祖母不好,韫儿妹妹也不好,如今您也不好,这究竟是怎么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他常说柔嘉大了,不该总是撒娇使性,故而虽关怀柔嘉,亲近却不比孩时,如今这样温柔,让柔嘉一时怔然。

      元昭帝忽然蹙眉:“你当真想知道缘由?”

      “啊?真的有缘由……父皇,是什么缘由?”

      元昭帝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柔嘉这才想明白他是在与她说笑。

      是啊,怎么会有缘由。

      柔嘉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看来您真是好些了,又欺负柔嘉……父皇,我原是想请您一起去看看韫儿妹妹的,她已经睡了快四天了,儿臣好担心……”

      元昭帝道:“朕知道此事,郡主府那边的人同朕说了,朕昨日就想去看她了。”

      “没事,有儿臣的人在看着……只是妹妹不醒来,怕也不能和您说话……”

      柔嘉说着又哽咽起来,抬起眼看着元昭帝,泪光盈盈的。

      “父皇,您到底怎么样了?您去定州安养许久,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忽然又……”

      她将脸埋进他袖中,小声道:“儿臣好担心……您可不能有事,不能瞒着儿臣什么,儿臣想永远陪着父皇……”

      元昭帝垂眼看她,为她把落在发髻上的花瓣摘去了,安抚了一会儿后低声道:“柔嘉,青春年少不复,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是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朕和太后不会看顾你们一辈子的。”

      “不听……”柔嘉还是不愿把脸抬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元昭帝便没有管她,“就算是父皇说得对也不听。”

      柔嘉抬起头笑道:“两位王兄柔嘉管不到,现在柔嘉不是替父皇照料着韫儿妹妹吗?”

      元昭帝笑了笑,便也问起她宁韫忽然昏厥不醒一事。

      “此事也怪儿臣,”柔嘉擦了擦眼泪道,“那日韫儿妹妹原本只见了大哥哥,心情好了不少,身子也爽利,后来儿臣陪她说话,她问起汝南王世子的事,儿臣一时没瞒住,她一下子受了惊,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不来。”

      当真是因为舒延枫……

      元昭帝目光微微一动,转而又问:“你大哥哥和韫儿说了什么,让她那般高兴?”

      柔嘉想了想,面上忽然有些不满,撒娇道:“父皇快别问了,说起来就让儿臣生气,那日儿臣去的时候,他们两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什么体己话呢?儿臣还得求着才被大哥哥放进去,问他们说什么话,两个人就笑着,偏不告诉儿臣!”

      柔嘉让元昭帝给她撑腰,说要让他责备宁王徐禛,言徐禛年幼时就待宁韫更好一些,还说什么柔嘉有亲哥哥睿王徐祎疼就够了,理直气壮的偏心。

      元昭帝听着笑了笑,目中却有些黯然,柔嘉问他在想什么,元昭帝道是在想他的错处。

      “父皇怎么会有错?”

      “也是朕不对,朕不该才让李俶去安抚宁韫,第二日就下旨处置舒延枫,还不如早些和宁韫把所有事说明。”

      他顿了顿,又道:“……朕也不该因为那个医师迁怒韫儿。”

      “医师?”柔嘉想了想,“父皇说的是那个孟璋吗?”

      他看着柔嘉,虽未问话,柔嘉却也知道这个人让他极为不快,便笑着帮宁韫圆补:“韫儿妹妹可是和柔嘉说了不少这个孟医师的好话呢,父皇要不要听?”

      “好话?”

      见他眸光冷下去,柔嘉忙说是自己胡说,其实只是宁韫未曾病倒时两人闲话过几句,宁韫只是欣赏这个孟璋的琴艺,觉得这人像她兄长一般体贴关怀,又的确医术不错,帮她调理好了身子,所以才把孟璋留在府中,哪成想就招来了流言。

      “父皇就不要怪妹妹了,她还小呢,这不如今回了京,两位哥哥都去看过她,她就忘了那个孟璋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宁韫是同禛儿更好一些?两人幼时作伴更多?”

      柔嘉想了想后回答:“这么一说也不是,作伴更多自然是我和韫儿妹妹,二哥哥也待她好,大哥哥小时候最是厉害了,经常训我们,也最早避嫌不和我们那么亲近了。”

      她又陪了元昭帝一会儿,让他千万安心养好身体,她自会照料好韫儿。

      “你还有身孕,韫儿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你和你的孩子,你要多疼惜自己。”

      他道自己还需歇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用了药再去看望韫儿,柔嘉笑着称好,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了,殿门也被合上,元昭帝思绪重重地躺下了,他没有再睡着,近黄昏时叫了李俶来,用膳用药,便不顾劝阻执意要去郡主府。

      李俶正要去差人准备,他又道:“不必声势浩大的,朕只是去瞧瞧,有个安心,多带上几个御卫便是。”

      不然再一耽误,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

      春风凉夜,郡主府内人丁不多,灯火渐稀,只有宁韫所居的内院还亮着。

      门口侍卫见一队车马浩浩前来,才要出声质问,便认出了为首的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侍卫刘宇,连忙上前请罪,便看到了元昭帝穿着一身简装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玄色外袍,只以玉簪束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被他的一身气度屏退,不敢直视。

      元昭帝止住了要通传的内侍,只带着李俶和两个近卫步入院中,宁韫被封为郡主后并未在京中居住过,这处宅院是从前老汝南王妃的旧府所改,他亲自修缮过的。

      却也是他第一次来。

      他走得很慢,看着院中景色,停在了宁韫居住的寝院前,她来后在这里移栽了很多青竹,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在墙上投出斜斜的影子。

      “陛下……”

      绿沉听到脚步声后出来,一眼瞧见夜色中立着的人,险些惊呼出声,才要行礼,却被元昭帝抬手止住了。

      “不必惊动旁人,夜已深了,朕只是来看看。”

      “你们在外候着。”他对李俶和御卫说道。

      绿沉连连点头,却也一时有些无措,陛下的声音很轻,和从前大不相同,她也是半听半猜,恭敬地引他入内,为他高高挑起竹帘引入内室。

      她的手将要触到青纱帷时,却又听身后陛下道:“不必,郡主如今身在病中,朕是从前长辈,多有不便,也莫惊扰她安养,朕坐坐就走。”

      绿沉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用心,去为他奉茶,内室里便只有元昭帝和宁韫。

      方才他步入内室的时候,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花息藏在药香里扑入怀中,目光缓缓扫了一眼,知道这些装点都是宁韫的喜好之物,最终视线落在摆放在月光下的插花上。

      元昭帝起身走近,看向这唯一打开的小窗透入的月色,黑漆的铜花斛沐浴当中,竟然显现出幽幽的青痕来。

      那四株蓝菊丝缕层叠,本就是霜天晓月的颜色,如今月下依依凭凭,清冽非常,所佐配的两支天门冬更如两把青锋出鞘,高低错落,仙逸向上。

      这是她亲手插的花。

      元昭帝用手指探了探斛中的水线,轻轻抚过花叶,把最外面那枝更为蔫萎的蓝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小几之上,又调转了几下众花,将几片残败的叶子摘去。

      他看了一眼月光,轻轻转动了花瓶,把尚在盛放的,最好看的那一面转向了床榻,面向宁韫。

      他原是想回到椅子上坐着的,可是做完这些,他忽然就走到了榻前。

      三载一别,隔着那层青碧色的纱幕,他终于看见了她。

      她躺在这里,隔着这层纱,元昭帝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宁韫比三年前长大了,也更瘦了,或许是病中的缘故,她瘦了很多,隔着锦被都能看出肩骨单薄的形状。

      元昭帝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绿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请他用茶,他才坐回椅上。

      “这些年你们在建州过得如何?”

      绿沉垂首,却是问道:“陛下是问郡主的回答,还是奴婢的回答。”

      元昭帝这才抬眸看了看绿沉。

      “那就都说说吧。”

      “郡主和奴婢都会回答过得很好,只是郡主还会多一些话。”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郡主若说心里话……会多说一些担忧,她担忧陛下和太后娘娘的身子,思念着。”

      “思念着?”

      “是。当年郡主离京的时候,不是正逢周王叛乱吗……那时一路上人心惶惶,郡主也是夜夜睡不安稳,她虽然不说,奴婢也知道她是担心陛下和太后娘娘会有事……到了建州后,每逢有京中来信,郡主总要反反复复看许多遍。”

      绿沉说只有这些了,至于旁的,都是不重要的。

      元昭帝没有说话,他细品着手中的茶,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郡主现在这病……就是月信时下红不止的病,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绿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是。

      “后来是一个叫孟璋的医师调理好的?”

      “……是他。”绿沉记得了郡主昏倒前说过的话,郡主说若再有人问起,就如实回答孟璋所在,只是孟璋与她无关。

      见元昭帝不说话,她又说了些孟璋的医术,郡主留他在府中的缘由,元昭帝也听她说完了。

      “他现在在何处?”

      绿沉道:“在益州,入京途中,我们在益州遭遇水患……船翻沉了,孟医师救了我和其他的侍女,他自己也伤了,如今在益州养伤,顺带照料其他受伤不能入京的人。”

      元昭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

      “让他进京吧。”

      绿沉猛地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孟公子怎么能进京呢?陛下这是要面见孟公子吗,她该怎么办,怎么回答陛下。

      “让他进京,先把郡主的病治好,若是郡主醒不来,朕拿他是问。”

      元昭帝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却还是继续说着话:“旁的事……以后再说。”

      绿沉恭送他离开,一直到王府外,她心事沉重,立在府门外久久没有挪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柔嘉公主和侍女,她黄昏才至,说今夜无事,听御医说宁韫明日可能醒来,便在府中别院住下了。

      “公主殿下怎么起来了,可是睡不安稳?奴婢让人去备车马送公主回去?”

      绿沉连忙上去搀扶,柔嘉挽住她的手笑道:“你这丫头是想让我在还是不想让我在,我身子重了,这几日睡得都晚,倒是你,劳累一整天了,我想着让你好好歇一会儿,我带人看着韫儿不好么?”

      绿沉很是感激,便也先下去梳洗了,柔嘉走进内室环顾一周,也看到了那月下的插花,宁韫小时候就喜欢这些东西,她却不喜欢,她讨厌花的香味。

      柔嘉知道元昭帝要来,如今也知道他来过了。

      “这花都要谢了,还留着做什么,也不怕来了人看见笑话,桌上的和瓶里的,都拿去扔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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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是無印瓜品主理人瓜贩,当季苦瓜甜瓜新鲜出炉! 苦瓜有:《欢情薄》恨海情天虐文,超级be 现实向悲剧:《艳尸的后续》(全文免费) 甜瓜有:《玉烟顾》阴鸷薄情男重生追爱小太阳 你没有看过宫廷武侠:《不!教主她假扮皇后上瘾了!》 《给姐夫种下情蛊后》又名你的老公是我的了 本文男女主前世故事:《朱颜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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